如此一來,公子朝的到訪,自然另有深意。
他並未將公子朝迎入房中,反倒將他請至客棧正堂之中,讓店家沽酒斟上,方才問及來意。
公子朝先前看到青青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詫,雖同是失神,卻並非尋常女子見他時的那般驚豔痴迷之色,反倒有幾分鄙夷,讓他頗為納罕,然想著此行目的,只得先將這個古怪的小僮之事放下,向孫奕之敬了杯酒,方才說道:「朝久聞將軍之命,心甚嚮往,只是昔日不曾得見,想不到今日將軍大駕光臨,真乃衛國之幸也!」
孫奕之杯到酒幹,淡然一笑,「公子過獎,奕之如今已無官職在身,公子以喚我奕之便可。奕之昔日曾受教於孔師門下,今日前來拜見老師,求教一二,還望公子莫要傳揚出去,以免累及公子。」
公子朝在衛國執掌兵權,手下亦有不少間客密探,吳國驟失文武眾臣,天下皆知,他自然知道如今孫奕之已被吳王罷官免職,甚至明令通緝,而吳王夫差幾日前方在魯國大勝齊國,將齊國十萬大軍盡滅於艾陵。他雖有心籠絡孫奕之,卻也不願得罪吳王,孫奕之如此一說,倒正中下懷。
「奕之放心,朝今日前來,乃是奉大王和夫人之命,請奕之進宮見駕,此行只有大王和夫人知道,並無他人知道奕之身份。」
「進宮?」孫奕之微微皺了皺眉,一想到那位「名揚天下」的南子夫人,便果斷拒絕道:「抱歉,還請公子轉告大王和夫人,奕之有孝在身,唯恐衝撞貴人,實在不便進宮見駕。大王和夫人的盛情,奕之心領了。」
公子朝沒想到他如此冷硬,一口回絕,先是一怔,繼而
一笑,道:「奕之多慮了。大王和夫人都不是那等拘於俗禮之人,只是素來敬仰孫大將軍,得知噩耗後,亦深為痛惜。難得奕之到此,也是有緣,若不得一見,豈非失禮?至於孔聖人處,大王亦已派人下帖,今日一同前往宮中一聚,還望奕之念在大王和夫人誠意拳拳,莫要推辭!」
他話說得不緊不慢,聲調優美動聽,加上原本就俊美的容貌,言談之間,外人看來是情意殷殷,無比懇切,可聽在孫奕之耳中,卻恨不得一拳打碎這廝臉上的笑容。
他們昨日才到清丘,不過一夜之間,衛王遠在帝丘,就能知道他們的行蹤,還派人來接?
笑話!
分明是他們在南山別院中安插了人手,得知他的身份之後,便通知了本就在竹園中的南子和公子朝,無論他們出於何種目的邀他入宮相見,他都不想與這兩個聲名狼藉的男女打交道。卻沒想到,他們居然借孔師之名,軟中帶硬,顯然是挾孔師以命,偏偏他又無法硬下心拒絕,孔師年歲已長,身體大不如從前,他根本不敢冒險讓他老人家受苦,這衛王宮,說不得就得走一遭了。
孫奕之暗暗磨了磨後槽牙,壓下心頭火氣,輕哼道:「那我先去見過孔師,與他一同前去拜見衛王。」
公子朝卻微微一笑,說道:「奕之不必擔心,今日一早,朝來此之前,已經派人去接孔師入宮。此時只怕已經過了清城,尚在我們之前,若是我們快馬加鞭,或許能一同入宮見駕。」
這人質已經上路,孫奕之想拒絕都無從提起,只能暗歎一聲,點頭應下。
只是馬車之事耽擱不得,他便留下公輸盤,給了些銀錢與他,讓他自己去選購材料,運去南山別院,找子路幫忙安排造車之事。而他和青青,則換了身衣服,輕裝簡騎,跟著公子朝直奔帝丘而去。
清城距離帝丘不過二三十里,孫奕之擔心孔師,一路快馬加鞭,公子朝也只得舍了那些沒有馬的侍從,只帶了兩個近衛,才堪堪跟上他和青青的速度。
饒是如此,夏日炎炎,正午時分這一路疾馳,幾人都免不了汗流浹背,素來最重儀表的公子朝也頗有些吃不消,待到帝丘城外,看到城池官道,兩側人流如織,一行人不得不放慢馬速,以免傷及路人。他這才發現,幾人之中,最狼狽的莫過於他自己,孫奕之和那個不起眼的青衣小僮或是因為原本就膚色微褐,久經日曬雨淋,經此一路,竟都若無其事,連額上汗珠都不見一滴。
而他平日敷粉飾面,又習慣了閒散遊逸,少有如此烈日奔波之苦,這會兒已是被曬得滿面通紅,鬢髮散亂,全然沒了先前如謫仙般飄逸俊美的形象,加上這一路賓士的劇烈運動,呼吸急促,氣喘不已,再看那兩人的氣定神閒,不禁有些暗暗嫉妒起來。
不論如何,他比孫奕之年長十餘歲,縱使昔日俊逸出塵,如今在某些人眼裡,終究還是久看生厭,比不得這等年輕鮮活的英武小將,只是無論如何,他也不會輕易讓出手中兵權,成為一枚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