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錦抬起頭來,見她依舊眼神散漫,神遊天外的模樣,心中一緊,忍不住說道:「娘娘此番出手幫了太子和孫將軍,若是被大王知道……」
「哪個大王?」施夷光嗤笑了一聲,打斷了她的話,「你說的是夫差呢,還是勾踐?」
她如此直呼兩國大王的名諱,渾然沒有一絲兒尊敬之意,素錦聽得越發心頭髮緊,諾諾地說道:「無論哪個大王知道了,怕是都不會高興……」
「那有如何?」施夷光輕哼了一聲,說道:「越王心中,只要有人能幫他籠絡住大王便可,至於那人是我還是素年,又或是其他越女,有何分別?至於吳王……你不是說,他讓人給孫奕之送去赦令,想讓他回來嗎?工布一死,只怕他永遠也回不來了吧!」
素錦聞言一凜,望向她的神色裡,帶上了幾分敬意,先前只當她一時意氣,卻又不便違逆她的命令,自從知道越王逼走了青青之後,她的情緒時好時壞,經常這樣一坐就是半日,身子也越來越差,讓她擔憂之餘,根本不敢再惹她不快。卻沒想到,這看似亂命之下,竟另有深意。
看起來,她似乎還是有些看輕了這位出身低微的娘娘。
畢竟,她曾在越王宮受訓三年,還曾經得範大夫親自教導,眼光見識,已不是尋常的農家女子,就算在這深宮之中,她亦有自己的立足之道,而非全然依仗她們。
她還一直以為,是她在照顧西施,幫她安排好一切,一直以為,她不過是個柔弱順從的女子,如今才忽然發覺,她似乎根本就不曾真正地瞭解過她。
可她仍然不明白,這是幫了孫奕之呢,還是斷絕了他的後路。
孫奕之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大仇已報,將太子友交託給乾辰之後,便喬裝打扮了一番。他先前安排了孫家布莊掌櫃林升離開布莊後,又開了家客棧,借的是蘇家的招牌,正好留了封書信給蘇詡,便從那要了輛牛車,找了個車伕趕車,他自己則鑽進車帳中睡得昏天黑地,一覺醒來,已離開姑蘇城幾十裡地。
他先前快馬趕來,兩天兩夜不眠不休,早已到了極限,這一戰下來,又受傷失血,蘇詡不讓他離開,也是怕他再如此拼命下去,早晚丟了性命。可他想著魯國那邊孔師還等著龜甲,青青還在衛國等他回去,就一刻也無法停下,在牛車上這一覺睡醒,方覺渾身上下無處不痛,整個身體似乎都不屬於自己的了。
他忍不住痛呼了一聲,就聽到前面的車伕問道:「先生醒了?」
孫奕之悶聲應道:「醒了。小哥,你可有帶乾糧?我有些餓了,回頭一起算錢與你。」
「先生莫要客氣,我這的乾糧粗陋,只怕不得入先生之口。」那車伕倒是話多,滔滔不絕地說道:「林掌櫃說先生是要去魯國拜見孔聖人,前面過了六合橋,有位澹臺先生,聽說也是孔聖人的弟子,在那辦學教書,有不少人都向他求學,先生不若去那看看,順便打尖吃飯,休息一晚再上路可好?」
「澹臺?」孫奕之眼睛一亮,「莫非是子羽?多謝小哥提醒,就麻煩你送我過去,正好拜會下這位先生。」
車伕先前便得了林升吩咐,讓他想辦法拖延行程,以穩妥為上,萬萬不可讓他再貿然行事。他雖不知孫奕之有傷在身,但見他一身文弱書生的打扮,又是蒼白憔悴,虛弱無力的模樣,只當他是個病弱書生,禁不起長途跋涉,方才好心提議,沒想到他竟如此歡喜,倒似認識那位澹臺先生一般。
孫奕之這才掀開車帳,看了看外面的景色。
這會兒已經到了傍晚,夜幕低垂,天色晦暗,唯有西邊的天際還隱隱留著一抹殘紅,遠處的丘陵起伏,變成了一個個黑色的影子,道旁的草木簌簌,偶爾有飛鳥驚起,轉眼便消失不見。
這條官道從姑蘇一直通往鍾吾城,那是距離魯國和齊國最近的一座大城,沿途每隔百里便有一處驛站,連線著沿途諸多城池,前番夫差出征齊國,便是由此而過。為了那十萬大軍的行程,這條路方才修整一新,否則這一路行來,單是這牛車顛簸之苦,便足以讓他傷上加傷。
過了六合橋,前面便是棠城,那車伕所指的地方,便是在城外的一處莊園,名喚棠園,原本不過是個歸隱老者的住所,後來因澹臺子羽在此設帳收徒,傳授詩文禮道,便從一座小小的園子,慢慢便成了吳地有名的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