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家也不過是一介匠戶,在魯國算不得大戶,全然仰仗公輸家生活,昔日公輸盤的父親曾救過即墨老爹一命,即墨老爹感激之餘,便慨然應諾,將自家小女許配給公輸盤。彼時公輸盤才不過三四歲,九娘亦不滿週歲,公輸家雖出身匠戶,卻早已脫籍為良,百年來已成魯國屈指可數的世家大族,公輸盤一支雖為旁支,即墨家卻也算得上是高攀。
可世事無常,天災人禍實為難料,兩人定親後不過三年,公輸盤的父親在做工時意外身亡,母親傷痛過度,纏綿病榻數載也撒手而去,費盡家財不說,丟下公輸盤一人,年少失沽,根本撐不起自家門戶。
好在當時的公輸家主看在他年幼聰穎,不過六七歲便顯露出在工匠技藝上的天賦,小小年紀便能自己削木做工,想法新奇,遠勝過嫡支的那些孩子,便將他收養在膝下,加以**。公輸盤年紀雖小,卻也知道機會難得,格外用功,方才有了立足之地。
從他父母雙亡開始,即墨老爹便後悔不迭,當時便向退婚,可看著公輸家主收養了公輸盤,又敲打了他一番,才沒敢真個行動。可後來公輸家主過世,最疼愛公輸盤的老太太也去了,公輸盤在族中再無靠山,便成了一眾昔日對他各種羨慕嫉妒恨的兄弟們的眼中釘。
樹大有枯枝,公輸家傳世百年,從匠戶成為世家,財富積攢了不少,可畢竟出身寒微,仍是以獨門手藝立足於世,講求手藝嫻熟,打小就教的是各種木作營造之術,而對族中弟子禮道孝義上的教導,便遠不如那些詩書傳家的大族。
故而當公輸耒設計搶奪公輸盤發明的鐵鋸,栽贓陷害,將他逐出家門,甚至被貶至邊城服役,都不肯放過他時,其他人雖心有慼慼,卻根本無人出頭得罪現任家主之子,甚至一個個都忙不迭地與公輸盤劃清界限,以免受到牽連。
即墨家,便是在那時提出退親。
公輸盤被流放至邊城時,收到了即墨家的退婚書,只是即墨九娘避著父母,曾偷偷去給他送了包乾糧,他對這個自幼定親的未婚妻子並無多少印象,從小到大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各種機關匠藝上,學不完的機巧,做不完的活計,根本無心去想那些男女之事,唯獨那一次,對這個不過十六歲的女子留下了印象。
可無論她是否有心,身為女子,也只能唯父母之命從之,公輸盤一走,便將這事徹底放下,連自己的生死都無法掌握的人,哪裡還有心去考慮這些兒女情長。
只是沒想到,她竟然會逃出家中,找到這裡來。
儘管青青再三申明,這位即墨九娘能找到衛國來,絕非她說的那麼簡單,背後定然有人操控。魯盤的身份如今已不是公輸家的落魄旁支弟子,而是孫奕之親口所言的天下第一神匠,能開啟玄宮,全身而退,就連公輸家主都不能做到,身價又豈是百倍千倍,即墨家那等趨炎附勢、見利忘義之輩,此時湊過來,還不知有何算計。
然而公輸盤始終還是記著九孃的一飯之恩,不願妄自揣測,只說無論九娘為何而來,定有不得已之苦衷,他雖與她無緣,卻也不忍見她淪落,方才求了青青相助,請她幫忙。
青青早已看出即墨九娘另有心事,才將她丟在蘧府,卻也不忍對這樣一個弱女子再做什麼,若非她與公輸盤昔日的關係,也不至於被逼迫至此,加上公輸盤所求,方才有了這番話。
在她看來,那些人用九娘,也不過是想要找出魯盤帶路進入玄宮,或許還想要他手中其他的機關秘術,然而如今真正的玄宮已被他們找到,孫奕之改日就會派人去搬走那些龜甲龍骨,這地下玄宮根本就是個陷阱,那些人想進便進,早晚會明白過來,找到魯盤也根本無用。
至於魯盤未來的去處,孫奕之早有安排,他讓魯盤用龍筋做弓,改良弓弩,隱於雷澤之中,有鼉龍在外看守,那些人就算知道也進不去,根本不足為懼。若是九娘能放下顧慮,倒可以送她過去,照顧魯盤,也省得他一人在玄宮中孤獨無依,一做事入神,連吃飯睡覺都會忘了。
如此,她方才要一試九娘之心,看她值不值得自己出手相助。
即墨九娘當即便表明心跡,將自己來此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坦言告之。
她確實是離家出走,來找魯盤的。先前即墨老爹退婚之事,她在家中大鬧一場,卻被關起來餓了幾日,禁足不出。後來才知道,即墨家自從公輸家主換人,百年失去依靠,一日不如一日,偏生有人看上了她,想要買去為妾,家中入不敷出,也不管那人如何粗鄙不堪,便趁著公輸盤被逐退親,想要將她賣了。
她是被孃親私下放走,告訴她老爹的算計,悲痛之餘,也知道自己從此無家可歸,便一路隱姓埋名,逃往邊城去尋公輸盤,可她去得晚了,沒找到人不說,還因沒有路引而被抓,險些被賣為奴,無巧不巧的,正好碰上了季孫豐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