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怔了怔,低頭望著她,想了想,伸手握住她的手,在幾處穴位上輕揉了幾下,又在人中處按了一下,終於看到她緩緩睜開眼來。
她第一眼看到青青時,眼神一凝,像是看到了另一個人,變得無比複雜,說不出是親是怨,悠遠得彷彿穿越了時空。
「阿薇?」
「我不是,我是趙青青,韓薇和趙戩是我阿孃阿爹。」青青定定地望著她,問道:「如果你不想十六年後,我對你的孩子說對不起,那就告訴我,你為何對不起我阿孃?」
「孩子?」孔夫人苦笑了一下,搖搖頭,有些羨慕地看著她,「我沒有阿薇的福氣,能有你這樣的孩子……」
「現在沒有,很快就會有。」青青不想隱瞞,直接說道:「方才我給你把了脈,你有身孕了,時間我把不準,已經讓你的婢女去請醫師了……」
「真的?」孔夫人愕然地看著她,低頭望了望自己的小腹,忽然苦笑起來,問道:「不知我夫君現在如何了?我們等了十幾年,都沒等到的孩子,居然現在來了……」
「現在還不算遲,」青青遲疑了一下,說道:「你若是想要這個孩子,就先保重自己的身體。」她咬咬牙,方才本想追問她與阿孃的事,但看到她對腹中骨肉那種殷切愛憐的神氣,看起來竟有幾分與韓薇相似,一時間,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孔夫人呆了半響,方才醒悟過來,她說的是真話,只是一想到外間還生死不知的夫君,又有些難過起來,看著青青好一會兒,方才說道:「若算起來,我應該是你的表姨,我姓魏,魏蕪娘,阿薇是我的表妹。」
「當年,阿薇本與中行氏荀酉自幼定親,而趙戩……若不是見了阿薇,本當與我定親。」魏蕪娘說到此處,自嘲地一笑,接著說道:「人人都說,我比阿薇貌美,可你阿爹,偏偏視我如無物,唯有待你阿孃一心一意。中行氏逼婚之際,你阿爹約了阿薇私奔……」
「是你告了密?」青青終於明白她所說的對不起源自何
處,阿爹若不是被追殺時廢了功夫,也不至於淪落到打鐵為生,受盡苦役,死於劍廬之中。究其根底,竟是源自眼前這位夫人的一時嫉妒,一時不甘,方才會洩露行蹤,引來韓趙兩家的追殺。
「是我。」
埋藏在心底十七年的秘密一旦說出口,魏蕪娘忽然也覺得輕鬆了許多,望著青青那雙與表妹相似的眼睛,似乎又回到了當初年少時的春日,她本邀著阿薇去踏青賞花,為得是偷偷看一眼自己未來的夫婿,卻沒想到,花海徜徉之中,一見鍾情的,卻不是她。
「趙戩不過是趙家的庶子,若非他曾隨歐冶子學藝,學得鑄劍之術,魏家也不會答應聯姻。可他偏偏不肯聽從家主的安排,定要求娶阿薇。那時中行氏勢大,趙家如何能得罪於荀氏,韓家亦不敢悔婚,於是他們就相約私奔。阿薇告訴過我,求我幫她轉告她阿孃。可我……」
魏蕪娘深深地嘆了口氣,苦笑道:「我恨趙戩有眼無珠,恨阿薇背叛於我,便將此事告知趙家。結果,三日之後,便聽說他們二人暴病身亡,我當時以為他們是被族人抓住處死,卻沒想到,他們還是逃了出去,還有了你……是我對不起你阿爹阿孃,你若想替他們報仇,我這條命,便交於你,只是……請容我生下腹中孩兒,孔府一脈單傳,至今尚無一兒半女,若得麟兒,也算我最後為孔家盡了心……」
「不必。」青青聽她說得動情,自怨自艾不已,便打斷了她的哭訴,「那是你們之間的恩怨,阿孃不曾對我說過,我也不曾想過要找你報仇。」她曾聽韓薇和聶冉說起當年之事,當時多虧趙戩提前約了聶淵相助,策劃好南逃路線,否則就以他們三人,根本無法從韓趙兩家的追殺中逃出生天。
趙家自從趙氏孤兒一事之後,吸取教訓,不但努力擴大宗族之力,還與晉國六卿通婚聯姻,以求發展。其中關係最為密切的便是韓魏兩家。若非韓薇早早定下中行氏的親事,她與趙戩本是門當戶對,郎才女貌,只可惜生不逢時,趙鞅當時為韜光養晦,屈從於中行氏之下,將趙戩逐出家門,派人追殺。
可幾年之後,趙鞅與趙午之爭中,中行氏支援趙午謀算趙鞅,想要爭奪家主之位,暗算不成,卻被趙鞅聯合韓、魏兩家反戈一擊,荀氏戰敗後逃亡離晉,趙鞅足足用了八年時間,才徹底清除了中行氏在晉國的勢力,主政之後,直接裁撤了原本屬於中行氏和範氏兩軍,將晉軍原本的三軍六卿改為兩軍四卿,自此晉國再無中行荀氏。
若是趙戩和韓薇之事晚生十年,或許便是一樁佳話,可偏偏早了十年,造化弄人,莫過於此。
這是趙無憂曾經告訴過她的,他想讓青青明白,趙氏當日所為,亦是迫於無奈,為保全家族,任何一個趙氏子弟,都早有犧牲自我的準備。趙戩當年應該也曾有過這樣的雄心壯志,否則也不會放著名門世家的公子不做,去跟著歐冶子學鑄劍,做那下等低賤的苦役之工。
只是,他可以為了家族犧牲自己的性命,卻不願看著韓薇嫁入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