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些話,趙無憂並非說給他聽,趙鞅聽了,也只能在心底默默地抽打這個混賬小子一百鞭,面上還要留著慈愛的表情目送青青。
等他們兩人都走出這個院子,他才恨恨地一揮手,手中的血瀅劍唰地掃過身邊的桂樹,毫無滯澀之感地一帶而過,他卻忽地心生警覺,急忙朝一旁閃去。
雖說年紀大了,動作不夠靈敏,可這一次他閃的夠快,一縱一躍之間,閃出一丈開外,不多不少地,正好躲開了砸落下來的樹幹。
身後跟著他的兩個隨從都沒來及閃開,生生白樹枝樹葉掃了一頭一臉的血。
趙鞅又驚又喜地看著手中這根毫不起眼的鐵棍,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這把劍,還真是出人意料啊!
原本以為,趙戩在歐冶家學鑄劍,能學個皮毛,回來之後,為家族能盯著兵甲製作採購就不錯了,可沒想到他一招走錯,私奔逃亡,落到了越國之後,還能夠重拾舊業,做起了鐵匠。那時他派去的人找到趙戩,讓他留在越國將功贖過,幫著越國重建,拖住吳國稱霸的後腿,讓他可以先收拾晉國的內亂,再來應付這些試圖挑戰晉國霸業的小丑。
可沒想想到,這個一直沉默不愛作聲的庶子,卻給了他這麼大的一個驚喜。
先是一個劍法驚豔絕倫的女兒,再是這把貌不驚人卻如此鋒利無匹的神兵利器。
只可惜,他去的太早。
若是能活下來,到如今,他定然會成為另一個毋恤,為趙氏的將來,撐起一片新的天地。
可惜,可惜。
這樣出色的兒子,他先前沒有注意到,等注意到的時候,他已經為了一個女人叛出家門,逃亡千里之外,他只來得及送去一個可以讓他戴罪立功迴歸家族的機會,便忘了這個原本不起眼的庶子。
直到青青驚豔地出現在情報中,姓趙,名青青,父趙戩,來自北方,年方及笄。
他才想起,自己曾經有個兒子,如今尚在越國為間。
可一轉眼,便收到訊息,趙戩早已身亡。死於吳王宮中,葬身劍廬,灰飛煙滅,屍骨無存。
他傷心過很短的一段時間,又投入更忙碌的工作中,他是趙氏的家主,是晉國執政上卿,是三軍之長,無數人等著他的決定,靠他生活,他根本沒有時間和心情沉浸在喪子之痛中。更何況,他的兒孫之多,放在其中一人身上的感情,也寥寥無幾。
只是那個孫女的出現,卻讓他大大地意外了一回。
韓薇是什麼樣的人,趙鞅不是沒見過。韓氏女素來講究溫雅有禮,琴棋書畫皆通,的確是聯姻的好選擇。只是當年中行氏先看上了她,有婚約在先,他才沒能將她定給自己的兒子。結果就這樣一個素來謹言慎行的世家小姐,竟然不顧一切地跟著趙鞅私奔而去。
或許正因為如此,他們的女兒,才會出現如此之大的變數。
從第一眼看到青青開始,趙鞅就有無盡的好奇心,這個截然不同的孫女兒,能把人氣死,也能讓人驚才絕豔地說不出話來。
一個連禮儀規矩都不懂的女孩兒,卻能舞刀弄劍,製藥療傷,動起手來,比那些男兒更狠更拼。就連這把以趙戩血肉煉成的劍,也如她的人一般,看似不起眼,卻犀利霸氣得讓人又愛又恨。
用得好了,這是趙氏難得的助力,可若是用得不好,反而會成為一個無法控制的問題人物。
他滿意地揮舞了一下手中的血瀅劍,看著隨從滿臉血地從樹下鑽出來,一臉驚恐之色,反倒是趙無咎湊上前來,仔仔細細地盯著他手中的劍看了又看,一臉的豔羨之色。
「先前還真是看走了眼,想不到這把劍竟有如此威力,想那龍淵、純鈞等神劍,也不過如此吧?」
趙鞅笑了笑,並未將劍給他,而是收在手中,說道:「這是你十九叔的心血,豈是尋常刀劍可以比擬的?無咎,回頭跟你小叔說一聲,去神兵庫中挑一把劍。」
「謝家主!」趙無咎應了一聲,神色之間,卻不見有多少歡喜,一雙眼還是忍不住黏在他手中的血瀅劍上。
若是換了從前,能夠得到神兵庫中的一把劍,就算是趙無咎,也會喜不自勝,神兵庫中皆是趙氏一族百年來收集的神兵利器,唯有立下大功的趙氏子弟,才有機會進去挑一件武器。他的那把驚歌,當初就是在晉國比劍之時拔得頭籌得到的獎勵。
可那是在沒有見過血瀅劍的前提下。
見識過這般霸氣無雙殺意凜冽的神劍之後,趙氏神兵庫那些寶劍,在趙無咎眼中都黯然失色。
可趙鞅的態度很明顯,這是趙戩的遺物,自然也只有青青可以繼承,別的人,就算看在眼裡,也休想搶走。
青青尚不知自己小院裡的樹被趙鞅斬斷了一半的樹冠,更不知趙無咎惦記上了她的血瀅劍,只是跟著趙無憂一路朝前院走去時,心中滿是歡喜。
趙無憂看到她面露喜色,也忍不住打趣道:「怎麼?這麼想見他?他今日來請期,怕是很快就要迎你過門,到時候天天見,還差這一會兒麼?」
青青白了他一眼,輕哼道:「你懂什麼?」
趙無憂笑了笑,忽地哼起一曲小調,輕聲吟誦,「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青青雖不善詩歌,也只跟孫奕之學了那麼兩首小曲,別的聽不懂也就罷了,最後那一句「一日不見,如三月兮」,當真是說到了心裡,面上一熱,別過臉去,權當未曾聽到,聽到也聽不懂,看也不敢再看他一眼。
趙無憂卻在一旁笑嘻嘻地一直哼著「一日不見,如三月兮,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哼著哼著,忽地一頓,說道:「這首《子衿》本是鄭國之歌,十九叔給你起名青青,是不是就出自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