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年輕時的模樣,頂多不過是十四五歲,已經生得如芝蘭玉樹一般,青澀稚嫩的面孔上,帶著幾分莫名地的張惶之色,彷彿被她撞破了他的膽怯和懦弱,晚上免不了還要被家人教訓一番。
可他的害怕,並未阻止他的動手,趙戩在獻劍之時以血瀅劍刺向吳王夫差,卻被他一劍攔截,再反手一劍,便刺中了他的肩頭,讓他無法再握緊手中的劍,眼看著周圍的侍衛一擁而上,趙戩猛然抱劍而立,在那些侍衛們撲上來將他斬為肉泥之前,忽地整個人炸裂開來,好端端的一個血肉之軀,瞬間就變成了漫天血雨。
「阿爹!」
她淒厲地慘叫了一聲,握著血瀅劍的手,猛然一用力,劍身上的血光更盛,從她的手心處,那黑紅色的血紋忽然動了起來,如同有了生命一般,閃爍流動,朝著她的掌心鑽去。
離鋒本想搶過她手中的劍,可方一碰到劍柄,忽地覺得一股奇異的吸引力從裡面傳來,他腦中閃過方才趙無咎驚惶的模樣,下意識地縮回手來,不敢再去碰這把詭異至極的血劍,只能眼睜睜看著劍身上血色越來越重,那黑氣和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著青青的掌心湧去,她神色痛苦糾結,卻怎麼也不肯鬆手棄劍。
離鋒只能盡力喊道:「青青!青青你醒一醒!快放開這把劍——」
他收到秦易的響箭傳訊,得知情況有變,便不顧暴露急忙迎了過來,正好看到趙無咎拔劍欲刺,青青卻不閃不避的情形,當時真是駭得他險些一頭從馬上栽下來,好在青青抓住了劍,趙無咎忽地手軟,像是遇到了極為詭異之事,兩人之間的情形在外人看來格外古怪,出劍傷人的人驚駭欲死,冷汗淋漓,而被刺受傷之人滿手鮮血,卻一會哭一會笑,像是沉浸在另一個世界之中,看著要多古怪就有多古怪。
可無論如何,他都能感覺到,這兩人不但情況古怪,還都出於生死邊緣,一著不慎,便有可能同歸於盡。
正因為如此,他才會不顧身份和顏面地背後偷襲,一劍穿心,直截了當地殺了趙無咎。
他原以為趙無咎一死,青青便會解脫出來,可沒想到,她的情況會更糟糕,那把血瀅劍在她手中瘋狂地吸食著她的鮮血,而劍上的黑氣和血紋又紛紛湧入她的掌心,如此
詭異的畫面,是個人看來都會害怕。
可他偏偏又不能如同對付趙無咎一般對付她,斷了她的手,只怕比殺了她還要痛苦。
若是那樣,她絕不會原諒動手之人,尤其是他。
到底,他猶豫再三,還是沒能堅持下去,眼看著那些黑氣湧入青青掌心,他終於忍不住,轉到她身後,伸出手去,以掌為刀,在她的後頸上重重地劈下一掌——
他的手掌還沒落在她的頸間時,她忽然一矮身,簡直如同背後又多張了一雙眼睛般,不多不少,正正好地避過了他那一掌,隨即朝著一旁一閃,手一翻,已然執劍在手,朝他一劍刺來。
這一次,她已經握住了劍柄,哪怕手上依然未曾止血,卻已恢復了正常握劍的姿勢,出劍之時,更是疾若閃電,毫不留情。
「青青!是我!停手——」
離鋒先避過她那氣勢凌人的一劍,剛想讓她停手,視線忽然落在她手中的劍上,差點閃瞎了一雙眼睛。
這哪裡還是先前如同一根鏽鐵棍般的那把劍,劍身上黑紅色疤疤拉拉的東西消褪得乾乾淨淨,露出裡面雪亮的劍身,不過一寸寬的劍身,薄而修長,刺向他之時,他甚至隱約能聽到劍身上傳來的風雷之聲。
這才是真正的血瀅劍,先前那醜陋的外表,不過是被封印的緣故,青青方才誤打誤撞之下,以血為祭,終於破解了所有的封印,恢復了它的本來面目。
如今的血瀅劍,寒光湛湛,劍風凜凜,若非青青手上傷勢不輕,威力又何止於此?
離鋒既不敢硬碰硬對上,也不忍傷及青青,只得急忙避開,衝她喊道:「青青!——我不會傷你,我是來幫你的——快停手!」
青青卻恍然未聞,只是一劍快似一劍,從先前出招時尚有滯澀之處,到後來越來越快,越來越輕盈,比之從前更勝一籌。
離鋒卻是越來越心驚不已,他在沙場上與蠻族拼殺,幾次歷經生死,劍法方有些許精進,他在劍術上耗費的時間心血遠多過青青,可從上次南山一別,到如今,原以為她被困在趙氏府中學那些世家女子的禮儀規矩,無暇練功,定然不進則退,此番他多方安排,本打算作為最後一招,便是由他親自出手。
可這原本十拿九穩的計劃,此刻卻成了笑話。
青青的劍法非但沒有退步,反而隱隱又有所突破,這種突破,不似劍法上的變化,而似修為上的突破。以她的年紀,能有今日的成就,劍法是一方面,內功修為則是另一方面。
練劍不練功,便如畫皮不畫骨,終難有所大成。
可內功的修煉,遠遠比劍法拳法這些有形之物要來得空泛,有的人終其一生,都未必能修煉出內力,只能靠著一身橫蠻的功夫修習外家功夫。
青青所修的自然之道,本就是李聃根據她的性子和資質特別為她設計的功法,無需如其他人那般需要各種功法配合,輔以藥物。她這樣便要完全靠自身修煉,否則心境一變,這功夫便要跟著變化,如若不然,輕則氣血逆流,內傷嘔血,重則走火入魔,內功全廢。
好在她的自然之道,無需他人協助,只要隨興所至,天下萬事萬物皆可學習,只是她最近這大半年都在趙府中,的確到了瓶頸之處,難以寸進,上次遇到離鋒時,他便已看出了她的問題,只是沒想到,短短幾月未見,再見竟是她逃婚之時。
離鋒眼見著自己落於下風,可青青的眼神全然陌生,只知道一劍又一劍地朝他刺來,他既不能反擊傷到她,又不忍就這樣離開,糾結之下,動作難免有些遲緩,正好青青一劍刺來,他不及閃避,正好被劍鋒帶過肩頭,頓時劃破了衣衫,流出血來。
青青一看到他肩頭被她親手所傷的部位,腦中忽地閃過一個可怕的畫面——在孫家的後院之中,孫奕之捂著心口,倒在了地上,掙扎著抬起頭來,艱難地為她求情,可最後,他卻無法壓制住傷勢,猛然嘔出一大口血來。
那血,正如眼前綻放的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