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終於找到草叢裡那個閃光的東西時,幾乎要落下淚來。
那是他送給青青的一對耳飾之一,那耳飾的造型尋常,只是上面鑲嵌了一對幾近透明的寶石,那寶石極為堅硬,乃是他無意中收到的。工匠在打磨那枚寶石之時,不知弄壞了多少套工具,方才勉勉強強打造成型,做成了這對耳飾。
後來他們才發現,這塊寶石不但硬,而且特別的亮,孫奕之送給青青之後,還一次都未曾看到她戴過。迎親那日,他也緊張過度,根本不曾注意到她戴著的是不是這對耳飾,只是一看到他親手送給青青的耳飾如今孤零零地被扔在此地,他就可以先想象得出,當時的情況。
這耳飾若是青青給他留下的記號,那就說明,她如今已經清醒過來,記得自己的身份,也相信他一會跟上來。
只不過,青青既然已落入離鋒手中,那這些東西,也有可能是離鋒讓人留下來,故意擾亂他的思路。
不管是哪一種,這耳飾既然是青青的,那前方不論是刀山火海,還是水深火熱,他都要去趟一趟,探其虛實,方能趁其不備,救回青青。
小心地將那枚耳飾擦乾淨收入荷包中,孫奕之又仔仔細細地將方圓幾里之內都勘察了一番,他從軍之初,便在軍中為哨探,這尋蹤覓跡,勘察線索,打探訊息之事,於他而言,不過輕車熟路,只需看車轍足跡深淺,便可推測出這一行人的數量和載重,大致估算出對方的戰鬥力。
那些腳印之中,並無青青的足跡,他與青青朝夕相處近一年時間,又曾跟她切磋
過劍術輕功,對她的一切再熟悉不過,見此情形,原本放回胸中的一顆心又忍不住提了起來。
地上沒青青的腳印,說明她一直在馬車上。
是因為被囚禁在車中,不便下來,還是因為受傷或昏迷,根本無力下車?
對於無法掌控的情況,總是會情不自禁地朝最壞的方向去想,孫奕之越想越是擔心,也顧不得再細查下去,便趕緊上馬,循著這一行人留下的蹤跡,一路追了上去。
朝歌以東,便是太行山脈,原本依山傍水之城,如今幾成廢墟,田地荒蕪,人煙罕至,故而那一隊人馬留下的蹤跡並不難找,儘管有幾處岔道前,曾被人刻意地清理過,孫奕之還是找出了正確的方向。畢竟,無論他們怎麼兜圈子掩飾行蹤,都無法改變他們的目的地。
要回秦國,而且不能耽誤的情況下,他們能走的路,也只有那一條。
他們一行數十人,都是一人雙騎,還帶著輛馬車,這麼多人一路要吃喝拉撒,速度怎麼無法與他相比。
只是他的這匹馬不過是從邯鄲臨時買來的,比不上那些秦國狼衛的戰馬,就算他能扛住,馬兒也受不了一直這麼個跑法,才熬了兩日,那馬兒就忽地雙膝一軟,馬失前蹄,栽倒在地上,若非他反應得快,及時翻身下馬,只怕就要被甩飛出去。
孫奕之無奈地解開韁繩,割了些青草放在那馬兒身前,它只是力竭脫力,起不得身,若是休養上一日半日的,或許能恢復一些,只是短期之內,都不能再載人趕路,他若是留下來照顧它,或是帶上它,都勢必要耽誤不少時間,也只能先給它留夠草料,放它自由,等它緩過勁來,是再碰到下一個主人,還是迴歸田野山林之中,那就要看它自己的運氣了。
而眼下,他只能自己揹著包袱,先走到下一個城鎮,看能不能買到匹馬,或者……
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孫奕之就發現,自己的運氣還是不錯的。
沒了馬之後,他就儘量順著官道往有人煙的方向走,尋常山野鄉村中,莫說是好馬,連牛都很難看到幾頭,除非是世家領地或有駐軍的大城鎮,才可能配有良駒。畢竟,晉國南部並無養馬之地,唯有趙氏這幾年來,一直盡力將東部繁華之地的人口西遷,努力經營晉陽一代,便是因為,晉陽西鄰白瞿、犬戎等草原蠻族,有著肥沃的草場,正是一個天然的養馬之地。
若能經營好晉陽,趙氏便可擁有兩處基地,既有西部馬場,又有東部平原沃土糧倉,這兩樣都是軍力的基礎,由此可見,趙鞅深謀遠慮,見識遠超尋常世家,方能有今日之權勢。
他本以為,要到一個大城鎮才能見到的馬,居然就在路邊的一片井田旁,一下子看到了兩匹,還都是高大雄健的良駒,並非尋常那些拉車拉貨的劣馬。
那兩匹馬就站在田邊,亦不曾多走一不踩踏田中的禾苗,顯然訓練有素,只是旁邊並無一人看守,若非孫奕之的眼神夠好,差點都沒看到遠在數百尺外田中的那幾人。
這馬兒的主人倒也心大,隨意放著兩匹良駒在田邊,自己卻深入田間,倒不似尋常世家貴族那般不事稼穡,吃著田中產出的食物,卻厭棄田中農活骯髒辛苦,哪怕從田邊路過,都怕髒了自己的鞋履。能騎著這樣兩匹馬來田間之人,顯然並非常人。
孫奕之本想直接牽了馬就走人,可看到田間那幾人之後,便改變了主意。
那個穿著錦袍卻走在田間的人,他正好認得,只是當初在眾人眼中,那不過是個混吃等死的質子。可就算是個質子,那也是堂堂正正的王侯公族,當今晉王之子。
晉公子晏,晉王第六子,二十六歲,十二入齊為質,因晉齊兩國連年征戰不休,他在齊國的待遇可想而知。整日生活在朝不保夕的情況下,他能夠長這麼大還沒發瘋,已是不易。
而如今回到晉國之後,他居然還能下田,還真是出人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