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不知道,在這一刻,他是難過後悔,還是鬆了口氣。江十三醒來後,就曾後悔當初沒能徹底廢了青青的武功,可他卻鬆了口氣,在被她反制的那一刻,他終於看到了這些天來從她眼中消失的光彩,哪怕那一刻他尚有餘力,也不忍出手。
說到底,他後悔的,是毀了自己曾經真正喜歡的那種感覺。
折斷雙翼,被束縛的青青,不再是他喜歡的模樣,而那種被她深深憎惡厭恨的感覺,也並非他所願。這些天來的掙扎和糾結,在最後那天,想要不顧一切地突破自己的堅持,卻被徹底打破時,終於到了極限,讓他終於清醒過來,才會在這種失去的感覺到來之際,終於鬆了口氣。
哪怕她真的離開,也好過徹底變了。若是她當真被束縛得改變了自己的模樣,他才是真正失去了她。
江十三看到他陰著臉,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卻怎麼也喝不醉時,就屏退了左右,不敢讓人靠近他。公子這幾日來的心情欠佳,人人皆知,可糟糕到這份上,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哪怕當初知道青青姑娘和孫奕之定親後,他也不曾如此。畢竟那時他尚有一爭之心,未言放棄,可現在……倒像是真的徹底了結。
只是他不知,這種了結,是因為她離開了,開始……死了?
離心蠱的可怕之處,他比離鋒知道的更多,所以當初才會要求易傾將蠱母植入他體內,可離鋒偏偏不肯,無法掌控蠱母,他也就無法真正利用離心蠱來控制青青體內的子蠱,只能用藥物來磋磨她的脾氣,卻沒想到她如此堅韌不說,還學會了偽裝和演戲,竟能騙過他和公子,反戈一擊,終於逃了出去。
放走了這樣一個對手,等於給自己製造了一個極為可怕的敵人。
公子如今提不起精神來防備,甚至連出去搜尋的人都已撤回,江十三不得不擔起警戒的重任,若是在這個關節上出了事,他們就徹底回不去秦國了。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青青這些日子所受的苦,反過來,也沒有人比他更擔心即將到來的報復。
這幾天,每一時每一刻,他都如同頭懸利劍,
無法入睡,戰戰兢兢地等著最後一刻的到來,可偏偏一天天過去,找不到人,人也不來,讓他提心吊膽的,恨不得趕緊找人來個痛快了結,也勝過如此一日日地折磨。
結果沒想到的是,公子喝到最後,人沒醉,卻輕描淡寫地來了一句,「收拾東西,明日啟程,回咸陽。」
江十三差點就當場跪下了,慶幸他終於想通。若是回了秦國,以秦國的鐵騎之強,就算孫奕之和青青的武功再高,也敵不過千軍萬馬。更何況,他們若是跟不上……那蠱毒發作,便可除去了他的心腹大患。
前幾日怎麼勸也勸不通的公子,突然開竅,教他如何能不痛哭流涕?
孫奕之來轉了一圈,沒找到師父的蹤影,卻發現秦國驛館中的狼衛們已經開始收拾東西,連前幾日在外帶隊搜尋他們的秦易也回來了,顯然已是放棄。他也不知這引蠱之術,會不會引起蠱母的反應,想要去看看離鋒一探究竟,卻發現裡面戒備森嚴。
江十三上次吃了虧,如今乾脆將主院裡清得一乾二淨,還在房上院牆上都安了明樁暗哨,當真讓人無處下手,孫奕之也顧不上找他們的麻煩,一心想找到師父,生怕李聃不知他們要走,若是明日離鋒一早出城,跑得快了跟不上,那豈非是要要了老頭子的命?
只是沒想到,他來來回回找了個遍,還居然真的一點兒李聃的影子都沒找到,孫奕之的一顆心就忍不住提了起來,趕回去連青青都沒見,便先去找了扁鵲,一見面,就劈頭蓋臉地問道:「師父若是故意離開,超出離鋒十里之外,會怎樣?」
扁鵲尚未回答,一張臉已是黑如鍋底。
「師父?師父和離鋒有何關係?」他身後傳來青青的聲音,有些啞,卻清晰無比,一字一句地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還要繼續騙我麼?」
孫奕之差點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尖,後悔不迭地看著扁鵲。
扁鵲淡定地丟給他一個「活該」的眼神,連理都不理他,這對師徒都把麻煩推給他,他處理不了,自然要還給他們,誰讓他們一個二個的,教出了青青這樣一個不懂禮數恩將仇報任性大膽的白眼狼,居然吃了他的飯喝了他的藥之後,還把他也綁在了這裡。
青青先前問了半天,也沒從扁鵲這裡問出個究竟來,只是知道孫奕之出去探路,並無大礙,可心中的不安感卻越來越盛,本欲等體力再恢復一些,就乾脆自己出去找人,可沒想到,孫奕之自己撞了回來不說,還冒出這樣一個足夠天打雷劈的訊息。
她從孫奕之看到扁鵲,又從扁鵲看回去,從他們的雙眼,一直看到心底,想看看他們到底能騙她多久。
孫奕之深吸了口氣,終於還是坦言告之,從扁鵲眼下無力解開離心蠱之毒,到從甲骨中找出的引蠱之術。那離心蠱子蠱不見血不動彈,唯有配合藥香催動,受讓者配合,方能將其轉移。
青青一聽就立刻明白過來,她先前所見,本事孫奕之在行引蠱之術,將離心蠱引到自己身上,才會在最後關口倒下,只是誰也沒想到,李聃會突然出手,引蠱入體,解了兩人困局,卻將自己賠了進去。
「你們……嗐……真不知該如何說你們才好!師父已年近八旬,如何能經得起這蠱毒折磨,現在人呢?為何不派人隨身照料?」
孫奕之苦笑了一聲,說道:「是我一時疏忽,未曾想過師父熟知你我武功路數,趁我不備,引蠱而去。青青,對不起,我一定會找到師父,想辦法除去他身上的蠱蟲,若違此誓,必受天雷轟擊、萬蛇噬心而亡!」
一聽他發下如此重誓,青青也有些不忍,亦顧不得再鉗制扁鵲,放開他便上前幾步,保住了孫奕之,有些哽咽地說道:「都是我不好,若是我當初注意一些,也不會被他們要挾,如今還連累了你和師父。只望師父能諒解你我,待找到他之後,再向他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