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奕之倒是一直在盯著離鋒。
他們抓了離鋒上山,為的就是徹底解決離心蠱之事。
扁鵲原本想著,若是無法說服離鋒接受引蠱之術,就乾脆將他打暈,引出他體內的蠱母,大不了孫奕之再挨一回,以後都隨身侍奉在李聃身邊,子母不離,也無大礙。
可沒想到,他們將離鋒帶上來之後,扁鵲一說明情況,離鋒就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下,反倒讓他和孫奕之心裡都有些懷疑。
離鋒一聽他說起引蠱之術,方才恍然大悟,終於明白先前為何會有那種奇怪的感覺,明白李聃為何會突然不請自來,隨他回國。易傾說的不錯,這離心蠱不同於尋常毒藥毒物,全然依賴於血脈寄生,單純想要解蠱,往往會引起蠱蟲反噬,與宿主同歸於盡。
而扁鵲所用的這種引蠱之術,便是讓一人主動接受蠱蟲,飼以心血,加上藥香和銀針刺穴的輔助,將蠱蟲從一人體內,引致另一人體內,其中不離血脈,保持它生存的環境不變,最為重要。所以受蠱之人,就必須完全自願,否則心念一動,稍稍一鬆手,這掌心要穴一分,血脈不通,蠱蟲就會發狂反噬,屆時的結果會更加糟糕,那樣救人不成,反倒成了催命害人。
孫奕之擔心離鋒心懷不軌,萬一在引蠱進行到關鍵時刻一撒手,那師父就會立遭反噬,可偏偏引蠱需要兩人血脈暢通,他又不能點穴或強制於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在心底默唸,希望他是真心真意幫忙解決這對蠱蟲,而非另有打算。
離鋒雖然從一開始行功運氣就已閉上了雙目,可他依然能夠感覺到,有兩道警覺的眼神一直在盯著自己,其中一道視線帶著灼熱的感覺,想必就是孫家的小將軍。
他們為何如此,離鋒心中清楚,卻有種說不出的難受之感。
他沒想到,在先前那場刺殺戰鬥進行到最後之際,青青
會突然喊了他一聲,而他毫不猶豫地拋下了秦易和江十三,衝到了她的身邊,生怕她因為一時氣力不及,而被那些刺客所傷。
畢竟,她如今武功大減,皆是因他而起。若非他一時鬼迷心竅,為了青青,不但答應易傾和趙毋恤結盟之事,還從易傾手中拿到了離心蠱的蠱母,想要將她牢牢握在手中。
可他終究還是棋差一招,青青根本不是那種能忍受控制之人。讓她因一隻蠱蟲而向人低頭,她寧可與那蠱蟲同歸於盡。
從青青離開之後,他想了無數種辦法,也想過無數可能,到最後,還是放棄了追下去的念頭。卻沒想到,李聃竟送上門來。
如今他終於明白李聃來的原因,不知為何,不但沒有那種心痛之感,反倒有種終於解脫了的感覺。
既然真的留不住,又無法徹底狠下心來毀掉她,他也只能放手。
甚至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他還有些慶幸,當初未聽江十三所言,廢了她的武功,讓她變成個普通的弱女子。若是當真那樣做了,今日山谷一戰,便是他們的埋骨之時。
所以扁鵲一說,他便毫不猶豫地點頭。
這離心蠱是他要來的,也因他而起,到最後盡數收歸他自己身上,無論要受多少痛苦,都是他該承受的結果。一飲一啄,皆為因果。
孫奕之和離鋒不放心,他便讓他們看著,坦然地放開手腳,任由他們擺佈。哪怕扁鵲以銀針刺穴時,刺入那幾個人身要害大穴,他都連眼都沒睜一下,全然信賴毫無芥蒂的樣子,倒是讓那兩人稍稍安心了一些。
對離鋒而言,很清楚在這個時候,他們是絕不會殺了他的,只是一切結束以後,他們會如何處置自己,他連想也未想。左右不過是以命相抵,賠給青青便是了,反正,他這條命,也是她和孫奕之今日救回來的。
扁鵲手持藥香,在李聃和離鋒身上的銀針針尾處逐個灸炙,他額上的汗也滴落下來不少,青青看在眼裡,伸手向他要了一支藥香。
「讓我試試,我會小心的。」
扁鵲點點頭,他也曾經教過青青針灸之術,青青原本跟李聃學過一點皮毛,都是為了給阿孃治病,在扁鵲給她治病的那段日子,才算是真正學了六七成。這炙尾術並不算難,無需認穴刺穴,只需讓藥香透過針穴進入體內便可。
兩人一起動作,一下子快了不少,等離鋒和李聃身上的十八處要穴都燻炙完畢,兩人身上都浮現出一道細細的黑線來,最可怕的是,那黑線似乎還會動,在肌膚下竄來竄去的,彷彿隨時都會破體而出。
與此同時,離鋒和李聃的臉色也跟著變了一變,變得煞白而緊張,牙關緊要,眉心緊蹙,顯然在努力忍受那種蝕骨鑽心的痛苦。
青青在一旁看著,都忍不住替師父難受,可又不敢靠近,以免驚擾了他們,導致功敗垂成。
孫奕之見她如此緊張,便伸出手去,剛要握住她的手,可剛剛碰到她的指尖,反被她牢牢地抓在手中,用力之猛,要是換個人的話,只怕手指骨頭都要被她給捏碎了。
他只能任由他握著,輕聲說道:「別怕,我都能挺過來,師父也不會有事的。」
他這麼一說,青青忽然想起,當初他也是這樣,主動讓扁鵲以引蠱之術將蠱蟲引至自己體內,只是沒想到,師父跟他想的一模一樣。只是師父礙於男女之防,硬是等到蠱蟲到他體內之後,才接了過去。
那一日,孫奕之從引蠱到釋蠱,所承受的痛苦,兩倍於她,可他從那日之後,一次都未曾提及當日所受之苦。青青一直忙著找師父,也忘了問及此事,現在聽他說起,她心中不由一酸,低下頭去,低低地說道:「都是我不好,連累了你和師父。」
「胡說什麼呢!」孫奕之嘆口氣,用另一隻手扶著她的下頜,讓她抬起頭來望著自己的雙眼,認真地說道:「師父和我,都是心甘情願這樣做。是我沒保護好你,才讓你受這麼多苦,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