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轉轉嘟嘴:「誰稀罕,我家庭園就種著不少。」
對面蕭二公子笑道:「他送的可是金銀水晶琉璃花,一籠能值萬錢,你真不稀罕?」
二位這才轉怒為喜,摟住韋臧孫。段紅紅叫小婢吹笛,她歌《想夫憐》,場面越發熱鬧。
薛濤頭一回聽這樣**俚俗的曲子,什麼哥啊妹啊,憐啊愛啊,倒也活潑有趣,不由跟著公子們大笑鼓掌,叫奴子換**酒來。鳳鳴與驃騎將軍的公子交頭接耳,絳真悄悄起身,到水畔清靜處出起神來。
飲宴畢了,眾人乘酒興登山。薛濤敏捷,與韋臧孫走在最前面。到了深林密竹處,諸位公子散開去狩獵,韋臧孫喝得面若桃花,回頭對薛濤說:「我答應你到千翠峰去,決不食言,你爬得動麼?」
薛濤昂首道:「怎麼爬不動,你喝醉了,說不定還不如我快呢。」
韋臧孫不以為然:「再往上可不能騎馬,全靠步行。」
薛濤將紅石榴裙提高一點,露出底下一雙適宜走路的雲頭胡靴,得意搖頭笑道:「早有準備。」
韋臧孫不由笑了:「那便走。」二人將馬交予奴子,便取道登山。
斛石山並不陡峭,但千翠峰畢竟是最高峰,層巒疊嶂,很是難行。韋臧孫習武的人,攀樹跨石,猴子一樣竄得極快。薛濤走得香汗淋漓,卻不肯受他的褒貶,使勁跟著。
如此爬了兩三個時辰,黃昏時候,兩人才將將來到峰頂。韋臧孫躍上峰頂的大石,對底下的薛濤說:「上面風景絕好,王宰那老兒就在這起的畫稿。」說著,對她伸出手。
薛濤猶豫了一下,大方拉住他的手,攀上石頂。一立上去,她先喟然長嘆一聲:「今天不枉過了重陽,真正登到高處!」說著遊目四望。
韋臧孫酒後狂奔,也覺累了,直接在石面上仰倒。薛濤遠望了一會,也席地坐下,看夕陽明滅,眾鳥迴翔。山巒延綿,整座斛石山和成都平原都在他們腳下。
坐了一會兒,夕陽徹底湮入群嵐,薛濤不由也慢慢躺下,看天上變幻的雲。先從雪白變得微紅,然後西瓜紅,蝦子紅,檀紫,青灰,淺黃,如濯錦江中流動的絢爛蜀錦。
萬籟俱寂,只有鳥影風聲。廣闊的寧靜籠罩了薛濤的心,她不由彎起嘴角。
韋臧孫偏頭看她一眼,說:「你簡直是我見過的最快活的人。」
薛濤詫異:「比你還快活?」
韋臧孫噎了噎,方道:「你指中午那種快活?是的,那種快活,蜀中大概沒人比得了我。」他坐起身,隨手揪下一根野草,銜進口裡玩著。
薛濤也坐起來,看著他。韋臧孫啐掉野草,看向落日後的山巒:「將來呢?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個沒有將來的人。」
薛濤笑說:「你沒有將來,那些寒門士子倒有將來?僅僅蒙節度使的家蔭,就能讓你做到五品,躋身士族。」
「是嗎?那又有什麼意思?」韋臧孫似乎在對她說,又似乎在自語。
薛濤眨眨眼,看著他。
韋臧孫默了一會兒,忽然犯了舊病,調笑起來:「我想那些幹什麼?我該想想現在,這裡就你我兩個人。」
他上下打量薛濤,紅石榴裙襯得她面色如霞,一雙烏溜溜的眸子水潤清明。但那雙眸子裡,只有坦然,毫無男女之情,連羞澀也沒有。
韋臧孫撫撫自己的胸口,裡面似乎也沒什麼男女之情,他只感到莫名的焦慮與惆悵。
為驅散這種少見的情緒,他嫌棄地說:「看你是什麼樣子,蓬頭亂髮的,怪不得我沒一點興致。」
「呵,誰稀罕,」薛濤反唇相譏:「閣下頭上還落著鳥糞呢,好意思笑話我?」說著,忙把跑亂的鬢髮花鈿理一理。
韋臧孫摸摸頭頂,什麼也沒有,怒道:「你誆我?」
薛濤站起來笑,做個鬼臉,望望天色,雲漸褪去,眾鳥歸巢,長庚星金燦燦的,已經從天邊升起。她對韋臧孫說:「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你的奴子們一定急壞了。」
韋臧孫立起來拍拍硃紅襴袍上的灰:「可不,良辰美景,怎能在此與你浪費。」
薛濤馬上回擊:「那是,你的‘良辰美景’在羅轉轉、段紅紅那裡呢,像眼前這種層次的良辰美景,你哪懂得享受。」
氣得韋臧孫伸手給了她一記爆栗,薛濤捂住頭,兩人打打鬧鬧,一路下山去。待回到山麓,果然眾人都去城中羅、段處喝酒了,剩下韋家的奴子,一半在原地急得打轉,還有一半去山中尋他尚未歸來。
薛濤忙問絳真呢,原來許桁生早送她回去了,便放下心,和韋臧孫一同打馬回牙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