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段文昌脫口而出,穩一穩,他繼續說,「邊亂雖平,但松州仍在吐蕃勢力範圍內,此時前去,恐怕性命有失。」他急急一揖,「請節度使念往日歡樂,饒過薛濤。」
韋皋冷笑:「段校書是諷刺我還沒能收復松州麼?」
段文昌愣住。
「還不來人!」韋皋大喝,這一聲有雷霆之怒。
版門外的軍健忙奔進來,持戟逼在薛濤兩側。薛濤心驚,當著眾人,且羞且愧,咬咬牙跺足扭身便走。
剛出版門,兩行熱淚就淌下來。她快步跑出節度府,牽出那匹紫連錢白馬飛身上去,揚鞭奔回樂營。
玉梨院中,樂伎們在宴席上侍奉都不在,霄娘、胡都知與苟內官卻候在那裡。她回頭,那幾名軍健仍跟在身後。
「怕我逃跑嗎?難道現在就要去松州?」薛濤衝他們叫。
誰知領頭的軍健抱拳道:「依節度使令,是。」
薛濤愣住,眼淚也止了,腦中一片空白。
這時絳真跌跌撞撞從梨林後奔出:「幾位軍校,等我整理幾件衣服。」
她極快地從薛濤屋內捧出幾件最厚的衣裙,卻被苟內官擋住。
「知道薛濤為什麼被節度使罰邊麼?」他乜斜著眼問。
絳真怔住,苟內官說:「**、受賄、連官員升降她都敢插手,眉州刺史因為她,都上嘉州上任了。你手裡這是什麼?」他撥弄翻檢那些名貴的狐裘披風、羽緞夾裙,「誰知道是不是受賄的證物?收起來。」
幾個奴子忙奪過衣裙收好。
霄娘滿面灰敗,勉強笑道:「苟內官,你也別牆倒眾人推。」
苟內官立即叫道:「她受賄的事裡,說不好還有你呢,小心明兒節度使一齊發落,還敢在這兒騎我脖子?今晚之後,樂營就不是你一手遮天了。」
霄娘語塞,露出恐懼之色。
軍健已經等得不耐煩,只想趕快交了人好回去覆命:「沒什麼帶的,就請跟我們去城外駐軍處,明日天一亮,隨補給的軍隊一同下松州罷。」
一身赴宴華服的薛濤站到成都城外軍營中時,幾個軍官尷尬地起立,都有些眼沒處放。
天就快亮,說不定節度馬上就會召她回去,可不能怠慢她,參軍這麼想。然而日上三竿,節度府仍未傳出訊息。參軍暴躁地在營帳裡走來走去:「軍需送遲,可是要挨軍棍的,管他娘,走罷。」
他摸摸絡腮鬍,叫小卒子拿棉袍來:「薛娘子,得罪了,上路。」
薛濤看也沒看那兵卒穿的黑色棉袍,轉身出去解馬認蹬,飛奔去了。
「哎,那是參軍的馬……」
小卒被參軍拉住:「算了算了,叫她騎吧。媽的,晦氣,叫我擔這麼個差事,這路上病不得死不得,比戰馬還難運。」
「那就是‘韋令孔雀’啊,參軍,她可真好看……」小卒咧著嘴伸長脖子目送薛濤,被參軍一巴掌打頭上:「那是你看的嗎?連我都不能看。」
薛濤策馬奔騰,心中的委屈、憤怒像火一樣燒,城外的朔風都無法冷卻。
三天後,冷卻了。
先是外面冷。沿著岷江一路向北,城鎮與城鎮之間只有走不完的山道叢林。為了搭配酒宴的熱鬧繁華,她身上只有一條紅底金泥簇蝶裙。外裳則是名貴的龍綃之衣,所謂「一襲無一兩,手摶無一握」,在呼呼北風裡更是飄逸。
碧玉搔頭、象牙螺鈿、紅珊瑚梳背,都只剩下冰冷和沉重。
其次是裡面冷。韋皋召她回去的訊息,當夜沒有來,第二天沒有來,第三天也沒有來。
薛濤有些賭不起氣,把棉袍穿上了,心裡也有點軟弱。
第四天早晨起得太早,天亮時眼前忽然出現一片寧靜的湖泊,好像剛從天上落下來的。雲纏繞在山間,山倒影在湖上,一個服裝奇異的羌族女人在湖畔放馬,連人帶馬都盯著薛濤看。
倒也新鮮,然而五天之後,景緻逐漸變了。
碧油油的岷江邊長大的薛濤,不知道岷江還有這樣張牙舞爪金剛怒目的一面,奔騰噴濺,聲勢如吼。路越來越難行,茶馬道一邊是落石的山峰,一邊是滔滔急水,握馬韁的手都快凍僵。
天陰沉著,忽然下起大雨,蒙在頭上的油布氣味燻人欲嘔。薛濤嚼了些堅硬如鐵的肉脯,太累了,所有的不適都逐漸退去,她在馬上顛簸著睡著了。
忽然感覺整個人栽下馬,薛濤驚醒,隨即被人猛地狠狠提住胳膊摔在地上。頭上油布被掀開,參軍的絡腮鬍臉憤怒地映入眼簾:「蒙著臉騎馬,差點連人帶馬滾江裡,滾到糧車上去。」
薛濤在劈頭蓋臉的大雨裡,看見灰黃的滿是石礫的山,灰白的怒吼的河,她打個激靈,我怎麼會在這裡?
越來越冷,越來越冷。
被當糧草在糧車上運了一天後,夜裡,薛濤在營帳裡寫下一首詩,交給參軍。參軍巴不得扔掉燙手山芋,立即叫兵卒來:「快馬加鞭,一刻也別耽擱,當軍報送到節度使案上去。」
此後十幾天,成都仍無訊息,薛濤已經隨軍抵達松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