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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樂山佛(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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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烏啼霜滿天,錦江滔滔而過。這渡口薛濤和段文昌昨天才來過,送走了司空曙,想不到相隔不到一天又來了。

段文昌只穿著單薄青衫,黯淡月輝下,那青衫顯得陳舊而疲憊。「青衫憔悴宦名卑」,他對著薛濤的目光自嘲道。

薛濤把馬鞭扔給奴子奔近他:「為什麼?」

段文昌苦笑:「我也是才知道的,被貶為靈池縣尉。劉闢著人來說,天亮之後我若還在成都,就以抗命論罪。」

薛濤沉默了一下,回身找馬:「我去求節度使。」

段文昌忙伸手拉她,薛濤回頭,他青衫袖中伸出的手,恰牽住了她的紅袖。

段文昌連忙鬆開。

薛濤雙唇微啟,只是看著他。

段文昌屏息片刻,方斂容說:「你什麼也不要為我做,你記著:第一,趁韋節度使高興的時候,求他將你脫籍,別讓樂伎的低賤身份約束你一生,將來……將來有許多可能。」

「第二,」他繼續說,「節度使春秋漸高,劉闢權傾西川,你務必小心他,不要再與他衝突。」

薛濤看著他,再看看他倉皇的隨從,真是羸僮劣馬,逃命一般。相比段文昌本人高雅修潔的氣質,這一幕有點滑稽,但薛濤眼眶卻溼透了。

「我知道了,你自己呢?」

「我?」段文昌露出一個依然瀟灑的笑容,「沒有永遠的厄運,我只需等待時機。你也一樣。」

薛濤摸摸髮髻,出來得太匆忙,竟然什麼髮飾都沒有戴。她低眉略一思索,擼起紅袖,飛快把兩隻手腕上的金跳脫、珊瑚釧和琥珀釧抹將下來,塞到段文昌手中:「路上小心。」

段文昌笑了一下,將那些華美的臂釧重又放回她手裡,深深揖道:「薛君高義,文昌心領了,但我不能收。」

「怎麼?」薛濤急道,「總可以換匹好馬。」

「薛濤,」段文昌的指腹摩過自己的掌心,那裡還殘存著那些臂釧浮凸溫潤的手感。他輕聲說,「這些東西不是隨便送人的,更不能以這樣的方式。」

薛濤微愕,段文昌看了她一會兒,忽而笑道:「難道不該附送一首滿是淚痕的情詩麼?」

說得薛濤也不禁笑了。

段文昌深吸口氣,輕鬆瀟灑地跳上吱扭作響的木踏板,幾步便上了船。

黎明前幽深的黑暗裡,船搖搖遠去。

薛濤跟著在岸上跑了幾步,忽然揮手喊:「墨卿,等你入主尚書省,我真會寫詩賀你。」

黑暗裡段文昌靜默了一會,然後明亮地答:「好。」

離別使人心中傷悲,但她還得趕回牙城上值。匆匆換值服理晨妝,走到月亮門,恰撞見花團錦簇的一群樂伎正圍著個小道姑問長問短。那小道姑一身舊緇衣,窘得抬不起頭。

「都沒事做麼?」薛濤悶聲問。

小樂伎們垂首唯唯,忙飛快地散了。

小道姑往薛濤臉上認一認,過來做個揖說:「薛娘子。」說完就把一封信往她手上一塞。

薛濤接過,信封上的筆跡秀雅而熟悉:「絳真。」

不等她問,小道姑先慌里慌張使勁搖手:「我什麼都不知道啊,是她死命求我的。我得趕緊回內宅尋道長,她取過柳夫人的舊符就走了。」說完翻身跑了。

薛濤拆開信封,信箋上只有一句話:「酉時合江園一聚。」

薛濤按時赴約。

一年半未見,裴絳真形容大變,再加上服飾黯淡,髮髻簡陋,竟成了個虛弱而憔悴的婦人模樣。

薛濤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生什麼病了?道觀裡很吃苦嗎?怎麼變成這樣?有難處為什麼不找我?」摸她身上,玄色的夾棉布道袍倒還厚實:「為什麼這麼久才見我?」

絳真神情惶惶,焦枯發白的嘴唇胡亂囁喏了句什麼。

兩人再一對視,絳真發覺薛濤也變了,雖然依舊錦繡華服,眉宇間卻不復當年單純明媚。兩人一時都沉默下來。

「灼灼的事你聽說麼?」薛濤問。

「嗯。」絳真臉上顯出一絲不忍,遲遲點點頭:「聽說了。」

兩人又沉默。

「就在今天早晨,段校書也被貶到靈池去了。」薛濤輕聲說。

絳真嘆口氣,半晌道:「這些事,你管不了的。」

「我們這些人,一兩年間,都散了。」薛濤有些哽咽。

遠遠的,寺院響起鐘聲,時候不早了。絳真忽然露出焦慮的神色:「我沒時間和你傷感,薛濤,我是來求你的。」

薛濤驚異,絳真停停四下看看,一口氣說下去:「書檯坊南街書肆旁第二間小院,那家有個孩子,還不到一歲,你抽空去看看他過得好不好,有沒有生病,給他帶些衣物吃食……」絳真掩面哭了。

薛濤愣了半晌,方驚問:「是你和許桁生的孩子?」

絳真抬起臉,眼下已有了細紋:「是。」她抓住薛濤的胳膊:「我發現自己有孕時,以為必死無疑。但她們只是把我關在庭院裡不許出去。等孩子出生,道長親自來說,要把孩子抱走,留他的小命。我怕從此再無見面之期,哭著求了又求,又拿出你當年送我的貴重首飾,她猶疑半日,才悄悄遣人把送孩子的地方告訴我。身為女冠我不能親去看他,你替我看,行嗎?不知他長得像誰?」她的眼淚刷得流下來。

薛濤慌忙連連點頭:「好,好。你放心。」不禁握緊她的手,「都不知道你吃了不少苦,不管怎樣,先保重自己要緊,要留得青山在。」

絳真靜了靜:「我供奉不缺,」又垂頭低聲道,「有機會,替我謝過節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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