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上來,天很快就暗了,薛濤回房翻出幾根炭籠上:「松州氣候奇異,別看春回,中午熱死,夜裡凍死。」
待火熾,她把鐵壺坐上去,搓著手說:「沒有茶,你將就喝吧。」
段文昌坐在火邊看薛濤,她舔舔被風吹裂的嘴唇,攏攏頭髮對面坐下。
火光裡,她手背手指上都是未愈的凍傷,段文昌感覺喉頭被什麼哽住了。
「你怎麼來了?近來好嗎?」薛濤問。
段文昌清清嗓子:「好,那天夜裡得到你的信,我連夜逃出靈池,劉闢的人撲了空。」
水沸了,薛濤給他倒到碗裡:「你可知道成都如何?」
段文昌端著粗瓷碗,靜默了一下沉重道:「成都……西川,都難免來日大難。」
薛濤愣住:「吐蕃老贊普死後,新可汗畏懼大唐,遷王庭至漠北,不敢絲毫來犯,還會有什麼大難?」
段文昌嘆道:「劉闢人心不足,被封為節度使後志氣愈驕,年初又上書朝廷,要求統領三川。」
「統領三川?」薛濤幾乎不敢相信,「這怎麼可能?太狂妄了!他可不是韋太師,朝廷怎麼說?」
「朝中許多人認為蜀地天險,又有吐蕃南詔掣肘,千萬不能亂,只能與劉闢從長計議。只有翰林學士元稹力排眾議,說‘跋扈劉闢不除,將成為一個壞的榜樣,天下從此難得太平’。這話其實合了聖心,宰相杜黃裳又站出來獻策,請新帝封高崇文為左神策營節度使,出師討伐劉闢。新帝正中下懷,當廷便發了詔書。」
「也好,可是西川豈不要陷於戰火?」薛濤不禁憂心忡忡。
「戰火已經燒起來了,劉闢上月發兵梓州,將東川節度使李康拿下,以盧文若為東川節度使。現在王師又至,加上奉天、麟遊諸鎮軍隊,整個蜀地都要陷入兵燹。」
薛濤失落地垂下手臂:「韋太師二十年的經營,和平富庶,就這麼……」
段文昌吸口氣道:「好在天子初登大寶,急於給藩鎮們敲個警鐘,此戰若勝,便能打下中央集權的基礎。因此聖上連宦官監軍都不設,一切軍權交與高崇文,生怕影響戰事。那高崇文本就驍勇善戰,又沒人掣肘,定能掃平劉闢。如今你在松州邊城倒也好,免得遭劫。但……」他環顧四周,繩床氈舍,「這地方你也不可久待。」
薛濤低頭:「不要緊,只是有時候,會想起成都。」說完抬起臉一笑。
段文昌心裡一陣苦澀,勉強也笑道:「你放心,等你回去的時候,合江園、摩訶池、石斛山,都還在。」
夜裡段文昌湊合裹著氈子睡在氈毯上,寒氣森冷,幾乎一夜未眠。隔間黑暗裡,薛濤似乎睡熟了。
天微微亮的時候,炭火已熄,只餘下一盆雪白的灰。藉著淡青的微光,段文昌用玉簪在盆沿灰上寫下一行字,輕輕抹了,又重寫下一行。
忽然小蠻咚一聲掀門衝進來,瞅住段文昌吃吃笑:「阿姊的季郎。」
段文昌忙立起,薛濤醒來聽見,披上棉襖呵斥她:「胡說什麼,去拿肉脯來。」
草坡上結滿晶瑩的白霜,太陽剛升起,山巒,草地,都亮晶晶地閃爍,黃褐的牛群在閃爍中緩緩移動。
段文昌上馬,薛濤將一大包肉脯塞給他叮囑道:「取近道去長安罷,三川都不能留,將來王師平叛結束,恐怕所有蜀地官員都有偽官之嫌。」
段文昌答應:「我知道厲害,你放心。」
房間內,小蠻蹲在炭盆前看那幾個字:「什麼什麼之日,必定來娶,什麼什麼留。」
「什麼嘛。」小蠻踢炭盆一腳,灰上的字跡立刻模糊了一點。她跑出門去,邊地春寒,一股風捲地而來,把字徹底覆滅了。
仗一直打到秋天,段文昌寫信傳來訊息:
五月,在鹿頭關、神泉,劉闢節節敗退,高崇文直指成都,所向披靡,軍不留行。
九月,劉闢、盧文若只剩下幾十騎,在逃往吐蕃的路上被擒。盧文若先殺死妻子,隨即在岷江系石自沉。劉闢沒有自殺,被關在牢籠中押往長安。
面聖時,他竟仍以為罪不至死,還狡辯說是五院弟子作惡,臣只錯在不能治。
新帝震怒,將他處斬,獻祭李唐皇室宗廟,並株連親族。
押送劉闢時,高崇文也一同往長安述職。他軍紀嚴明,親衛部隊離開成都時連一寸蜀錦都沒有帶走,並明令留下的軍官,所有事務全遵韋皋舊例。這等作為,幾乎惹得西川官員叩頭讚頌。
十月,聖上便授高崇文檢校司空兼成都尹,充劍南西川節度使,命他以韋太師為範,好好守護西川。
「聖上授高崇文為西川節度使,只是一時之計,目在維持穩定罷了。他與韋太師不同,一介武夫,不會在蜀中待太久。武元衡才是聖上心中真正的西川節度使人選。」段文昌在信中最末說。
薛濤讀完放下信,發了一會怔。
立在面前的段府奴子等了半天,忍不住一揖說:「我們公子再三叮囑,一定要把您的詩帶回去,您得幾天寫呀?再遲,我回去路上一下雪,就耽擱久了。」
段文昌信中還說,讓她寫一首詩贈高崇文,他再設法託人奉給這位新節度使。她回成都,只要節度使一句話而已。
薛濤嘆口氣,苦笑道:「我現在就寫。」除了詩,她還有什麼呢?
高崇文行伍出身,恐怕不通文學,薛濤凝神想了想,鋪開黃麻紙寫道:
賊平後上高相公
驚看天地白荒荒,瞥見青山舊夕陽。
始信大威能照映,由來日月借生光。
窗外風溼冷滲骨,節度府大堂內獸金炭烈火燃燃,瓶插春蕊,鼎焚名香。年幼的樂伎們穿著大紅值服來往,沉重的髮髻簪梳墜得她們白皙的脖頸微微後仰。
堂中正擺盛宴,武官居多,一個滿面鬍髯、腰闊十圍的大漢鍾一樣坐在首位上,正是新西川節度使高崇文。
首位下的武官操著長安口音,已經喝得滿臉通紅:「我們高將軍,渤海郡王的名號不是白得的,我們也曾打得吐蕃,屁滾尿流。大唐天下,可不是隻有韋南康……你們這些蜀將,別仗著他白眼看人。」
另一高崇文麾下的武官將案一拍:「不說別的,不是我們,你們還在舔那書生劉闢的屁股呢。」眾人鬨笑。
長安口音的武官又是一杯下肚,繼續揚聲說:「當日我們在長武城駐紮,卯時接令,辰時便已啟程。路上一個兵卒把客舍主人的筷子折了,高將軍都將他斬首示眾,你們韋……韋家軍的軍紀,能有這樣嚴明嗎?」
西川的武官們身份未明,都有投靠逆賊的嫌疑,他們本就面上無光,此刻只有咬牙而已。角落的幾位文官還穿著請罪的素服麻履,更聽得垂首無言,如坐針氈。
在蜀地養老的驃騎將軍與高崇文是舊識,此刻在客位上打哈哈笑道:「喝酒,喝酒。」
高崇文笑道:「你是有子萬事足啊。」
驃騎將軍舉杯伸唇飲酒,擦擦白鬍子說:「理當如此,理當如此。」
樂師奏樂,樂伎跳舞,蜀音婉妙,那些高家的武官們都樂得手舞足蹈。一時舞畢,文官末位上走出一個身長玉立的男子,上前揖道:「高節度使。」
高崇文瞪大眼睛看了看,忽笑道:「這不是段家的兒郎嗎?你怎麼也穿成這個樣子?」遂叫身邊的軍健:「快帶段校書把衣裳換了。」
段文昌理理素服退後一步:「不敢,我等有愧西川百姓,都是罪人。」
高崇文叫賜酒,樂伎捧盅來,段文昌接過敬道:「節度使撫平西川,草木都懷感恩,下官這裡有首賀詩敬上。」
這類頌詩他已收到不少,高崇文心裡直嫌悶氣,卻只得接過詩箋。待兩眼掃完後,卻喜笑顏開了:「大威能照映,日月借生光。這寫得好,爽利好懂。」他舉著詩箋對左右說,「看看,比你們那文縐縐假惺惺的好多了。」
幕僚們嘿然低頭,高崇文又問:「段家兒郎,這你寫的?」
「回節度使,這是樂伎薛濤所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