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海棠,這個春天可說了無遺憾。」持著酒杯,詩人薛濤說。
花會凋謝,人須往生,這是造化的道理,她已經看得太多太多。
夏末,在繽紛菖蒲逐漸謝盡的日子,小蠻說,又好看紫薇了。花畔,薛濤沒有回答。
一帆孤懸,自錦江轉岷江,下長江,穿三峽,抵達蘇州。
劉禹錫收到了這封迢迢遞達的書信。來自西川主人李德裕。
「《傷孔雀及薛濤》。」劉禹錫念道。
讀完信中的詩,他深深嘆了一口氣,提筆沉緩寫道:
和西川李尚書傷孔雀及薛濤之什
玉兒已逐金環葬,翠羽先隨秋草萎。
唯見芙蓉含曉露,數行紅淚滴清池。
這首悼詩連同李德裕的詩文又一路東上,漂至洛陽。博山爐旁,白居易握著薄薄的詩箋,垂下了頭。
「少傅?」青衣書僮上前輕詢。
直欞窗外梅花落了。白居易擺擺手嘆道:「君埋地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連小書僮都聽出了白少傅心緒的淒涼,悄然退出。
紫薇花後,木芙蓉花漸放。十一月,段文昌充劍南西川節度使。
空**的吟詩樓前,他彷彿看到十八歲的薛濤,修長的頸項像那隻南詔孔雀一樣挺直,眼珠烏溜沁黑,下巴微微托起,含著一股英氣,臉色滋潤明媚得像白玉里兌了紅寶石粉,眉心點著翠羽。豐厚的頭髮高高梳起,挽成繁複的朝雲近香髻。紅羅銀泥石榴裙,漫灑絳紅四瓣散朵的花紗銀泥披帛迤邐蜿蜒階下。
在這一切華麗的襯托裡,她的臉滿蘊著靈魂。
「你來遲了。」她說。
竹林颯颯,夾雜著清脆的鳥鳴。
回到節度府,幕僚揖道:「相國,勤農助商的文書已經擬好。」
段文昌看過,略微修改幾處:「下發吧。」
幕僚預備下去,段文昌又道:「聽說太和三年時,南詔亂兵焚燬了福成寺。」
「是。」幕僚恭道,「前任李節度使不甚崇佛,又忙於軍事,便未曾重建。」
「我出資三十萬錢,重建梵宇,度世人生死苦厄。」他的聲音清幽,彷彿在想很遠的事。
幕僚略訝異,隨即答道:「是。」
庭院竹林翠葉漫天,無數春花已結苞。
段成式,翩翩公子一襲紫裘,青色玉佩隨著他的步履輕輕跳躍。護衛停駐在不遠處。
「父親……」
「你來看,這墓誌墓碑如何。」段文昌說。
「‘唐女校書薛洪度墓’……碑文、墓誌都是父親手書,還會不好嗎?」
段文昌輕聲道:「勒石加蓋,埋於墳前三尺之地,以為異日陵谷變遷之防。」
段成式點點頭,對墓碑恭敬一揖:
「唐女校書薛洪度墓」。
兩年後,初春,西川節度府。
段成式在青青庭間清朗道:「父親,長安送御賜春衣的來使到了。」
堂中無人回答。
「父親!」段成式再請道。
「東溪海棠快開了。」裡面彷彿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父親。」段成式撩袍邁入堂中。
過了半晌,他沉重地走出。
幕僚官員從廊廡快步湧向他,遲疑地看到那俊朗面龐上隱約有淚痕:「公子……」
「節度使,薨了。」
庭外,神情倨傲的紫袍內官有些不耐地往內張望,手中捧著宮人用蜀錦新制的鶻銜綬帶異文袍。
王揚靈
2017.4.11.於西安多雨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