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揣著這縷好奇心,祝年年伸手從中抽出一本《屠格涅夫中篇小說集》,正打算粗略翻翻,一時不防,翻到了夾書籤的地方,右上角頁首顯示夾書籤的這一篇標題——《初戀》。
祝年年瞬間心慌意亂,手一抖,書籤掉了。
「啪」,房間頂燈開關的聲音響起。
祝年年來不及撿地上的書籤,臉色慘白地朝門口看去。
「好看嗎?」陳長寧緩步走過來,語氣不輕不重,臉色不溫不火。
祝年年不熟悉,緊張得手握成拳,掌心俱是汗水。
陳長寧還沒走到身前,祝年年便下意識地後退,直到背抵上書架,退無可退,呼吸在頃刻間變得艱難起來。祝年年成長途中沒有任何過界的舉動,在家裡不小心打碎碗的次數都屈指可數,但此時此刻,她正在做的事情,哪怕她仍然認為是夢境,也無異於偷東西,這一點,實在太讓她感到不安了。
陳長寧的眼神卻似乎是在觀察她。他也是剛放學,左肩上掛著書包。就在祝年年眼前,他面目清淡地蹲下去,從地上拾起書籤,繼而起身,目光看向祝年年手裡的《屠格涅夫中篇小說集》。
祝年年讀懂眼色,立刻合上書,雙手將之奉還。
看到已然合上的書,陳長寧短暫蹙了蹙眉,接過去後轉身走向靠另一側牆的書桌。祝年年的目光追隨著他,對他一切的反應都很好奇:為什麼蹙眉?他接下來要做什麼?半分鐘前因為覺得自己未經允許便進他房間的羞恥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她也全然忘了自己此時的處境。
只見陳長寧將書包放上桌,頭低著,一手拿書籤,另一手翻動書頁,神情很認真。
「什麼時候對屠格涅夫感興趣了?」他問。
趁陳長寧低頭翻書,祝年年悄悄感知了一下身體,發現自己的雙腿發麻,一動就痠麻得不得了。她試著轉動腳踝,好讓痠麻感快點過去。
「回答問題,陳靜安。」這時,陳長寧停止翻頁,大概已經找到之前看到的位置。他把書籤重新夾回書頁裡,又拿了書走到書架這一側來。他說「回答問題」的時候語調低了許多,祝年年擔心他在生氣,腦子裡又亂又熱,一團糨糊。
「你,你書架裡,文學類,屠格涅夫的作品比較多。」察覺到陳長寧要將書插回書架,祝年年揹著手,悄悄往旁邊移了一些。按他要求回答問題時,她難以控制自己的結巴。
「這倒新鮮。我房間你來過無數次,書架裡的書,該看的不該看的你都看了,今天才發現我這裡屠格涅夫的作品多嗎?」陳長寧站在書架前,一直凝視著她。
祝年年用餘光都能感知到他眼神里犀利的審視意味。陳靜安說得沒錯,陳長寧確實很需要提防。
房間窗戶開著,天色已晚,輕柔的夜風吹進來,祝年年辛苦給自己做心理建設過後終於清醒了一些。想起陳靜安的建議,她選擇對陳長寧說實話:「我最近,最近想了解俄國作家。」不那麼「實」的實話。
「瞭解俄國作家?你知道俄國在哪裡嗎?」
「在中國北面。」
陳長寧沉默地盯著她,室內時鐘嗒嗒地跳著刻度,祝年年感覺自己的心臟在坐過山車。
「怎麼突然想要了解俄國作家?」陳長寧問。
「就,就學習寫作技巧。」
「學屠格涅夫嗎?」陳長寧話中諷刺意味明顯。隨後,他移了兩步,正面對上祝年年,忽然伸出手來。
祝年年以為他要「動手」,就像陳靜安說的那樣,瞬時嚇得全身緊繃。不料,陳長寧的手最終只是落在她右肩上。
隨後,左肩也來了一隻。
陳長寧兩隻手分別按住祝年年兩側的肩膀,微微低下頭,真正和祝年年面對面,眼睛對眼睛,鼻子對鼻子,視線齊平。
祝年年條件反射地要往後退,可沒有退路。
長這麼大第一次和男生,還是喜歡的男生這麼近距離接觸,祝年年驚呆了,大腦在當下宕機,所有的念頭和想法被人為地按了暫停鍵。
陳長寧清亮的眼睛左右轉動,打量她。
祝年年努力睜圓眼睛,屏住呼吸。
陳長寧雙手一齊按了按她的肩,力道不大,但很沉。
「我認輸,陳靜安。」他聲音輕緩,「我不知道你這兩天怎麼了,我也沒時間查,你能不能主動坦白?我答應你,只要你坦白,一切好說。你自己好好想想,從小到大,我有沒有真的罰過你。」
祝年年眼睛發酸,忍不住眨了眨。她感覺自己脖子以下,除了心臟還在飛馳外,其餘全部失靈了,她還是不敢大口呼吸。
「來,說吧。」陳長寧徐徐引導。
「我沒怎麼,就是突然,就是感覺自己作文水平需要提高,所以,所以翻屠格涅夫的作品了。」這個回答很糟糕,祝年年自己也知道,可喪失了思考能力的她確實想不出更好的答案。
「不是,不止,」陳長寧小幅度搖頭,「不止這一件事,你知道我的意思,你也知道我想聽什麼答案。」
「我,我……」我不能說。
陳長寧一動不動地盯著祝年年,她也因此全程觀看了他的表情。祝年年不知道怎麼解讀他最後的眼神,明明一開始他是有些期待的,然後像某種光芒,漸漸滅了。不知道為什麼,那樣一道光明滅的過程,蜿蜒落進祝年年的心裡,明明是輕如鴻毛的東西,卻重重打在她心底最柔軟的腹地。她努力又認真地回憶,從小到大那麼多絢麗多彩的夢境,有哪一個夢能像此時此刻這樣真實,這樣細緻,這樣完整,又這樣扣人心絃?
這到底是不是一個夢?如果是,為什麼陳長寧的行動線完全不在她的意料之內?如果不是,那麼她在經歷的究竟是什麼?
祝年年晃神的間隙,陳長寧忽然放開她,隱約還嘆了口氣,然後往旁邊走,一邊走還一邊脫衣服。
祝年年覺得自己應該禮貌迴避,卻沒捨得,目光便跟著看他脫完外套。他將外套扔在椅背上,裡面穿著黑色t恤,胸前是一個簡單的紅色logo(標識)。隨後,他一邊抬手看腕上黑色電子手錶,一邊往外走,在房間門口,他轉過頭來。
「走了,去買飯。」他手按在牆壁的房間頂燈開關上。
「哦。」祝年年動了動,腿麻的狀況竟在不知不覺中沒了。
「啪。」
陳長寧關了燈,整個房子一起陷進夜色中。祝年年步伐緩慢地跟在陳長寧身後,直到大門口,他驀地停下。
祝年年也停下,不明所以。
陳長寧轉過身,兩人相距一到兩步的距離,室外有散亂的光線照進,照出他臉上的神情——他在發愁。
「算了,你別去了。」他看著她的肩膀說,「在家待著吧。」
祝年年順著他的視線往自己肩膀上一看,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太緊張了,竟然一直揹著書包沒解下。
回到陳靜安的房間,祝年年按陳靜安說的,在床角倒數第二個鞋盒裡找出一部很舊的諾基亞手機,開機,一看還有電,立刻著急忙慌地給陳靜安撥去電話。
手機那端傳來彩鈴聲,歌曲是《花海》。祝年年的手機是高一暑假爸爸送的禮物,除了不讓帶去學校,爸媽並不限制祝年年使用手機。
幾句歌詞過後,電話接通,是陳靜安。祝年年用自己所能達到的最快語速給她敘述了「偷書任務」失敗的過程。
「看來他是盯上你了。」陳靜安聽完後給出結論,「你跟我太不像了,他會懷疑也不奇怪,不要怪我沒提醒你,你跟他不熟,很容易被他外表矇騙。聽我一句勸,他這個人,性格是野狼和野狐狸雜交的那種。」
「野狼和野狐狸……雜交?」祝年年沒懂這個比喻。
「反正就是最陰險狡詐最難對付的那種。還有,你下回別翻屠格涅夫的書了,以後我們做回自己,我怕我圓不回去。」
「哦,好。」
「算了,也別下回了,明天咱們不上課,我親自出馬吧。」
「親自出馬?」
「陳長寧他們週日還有兩門考試,節奏跟高考一樣的,就算他不打球,考完至少五六點了,我們有一整個白天的時間,我直接去家裡。」
「那你爸媽呢?他們週日是不是不上課?」
「是,不過家裡小,沒書房,他們一般會去圖書館查資料,他們老師也有考試的。」
「這些你好像都沒有寫進守則。」祝年年道。
「又沒有?」陳靜安打哈哈,「哎,我這不是沒想到咱們能換這麼久嗎?我以為一般最多換個24小時或者48小時的。」
祝年年聽得心一提:「為什麼只有一天到兩天?」
「一個推測啊,地球自轉時間咯。相信我,自然界是講科學規律的,咱們身上發生這樣大的怪事,就算有什麼特殊原因,也絕不會特殊到科學不能解釋的,我是唯物主義者!」
「我還是願意相信這是個夢。」
「你要這麼想也行,但是夢也有時間限制的吧,總不能無限做夢做下去咯,那不等於死了嗎?等等,你是不是唯心主義者?我跟你說,你如果是唯心主義者,我可就要跟你保持距離了!我們如果存在巨大的世界觀鴻溝的話,是沒辦法溝通的!」
祝年年再度被陳靜安的說法逗笑:「我是,沒有主義。」
「很棒,那我們還是朋友。」陳靜安語氣輕鬆道,「先就這麼定了,陳長寧估計買飯要回來了,我房間可不像你房間隔音這麼好,你等我簡訊,咱們明天家裡見。」
「我們,是朋友嗎?」祝年年突然問。
「當然!咱們不都互相看過對方的身體嗎?這還不能算朋友怎麼才算?!」
祝年年咳了咳。
「好,我掛了!咱們明天的行動,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話音一落,陳靜安就掛了電話。
祝年年走神地看著手機,有一個詞語在她眼前縈繞不開:朋友。
她有一個新想法,想和陳長寧成為朋友,以祝年年的身份,像和陳靜安那樣自然地相處。這樣,有一天她們的身份換回去,只要他和她的友誼還在,他們就不是毫不相干的兩個人。
也許,他也有可能喜歡自己……
祝年年不敢再往下想了,心臟負荷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