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安也用力笑著點了點頭:「我就在外面等。」
祝海深隨即點點頭進去了,還順手關上了門。
陳靜安在原地僵立了片刻,手上拎著兩把傘,其中一把她剛撐過,順著鞋口在往腳裡滴水,提醒她動一動。她轉過身,在走廊的牆邊有一張長椅,一個穿病號服的病人坐在一頭,正漠然地看著她。
陳靜安默默走到長椅邊,醫院的消毒水味和廁所味這時候才湧進她的感官裡。她把雨傘放在腳邊,再一次看到腳上這雙鞋。
忽然有很熱的眼淚流出來。
無論她是不是擁有了祝年年的身體,她都不是祝年年。
祝爸爸祝媽媽不屬於她,陳長寧不屬於她,親生父母也已經忘記她是誰,天地間,沒有什麼東西真正屬於她。
她從來都是,可以隨時被拋棄的那一個人。
等待的時間裡,陳靜安始終盯著對面的白色瓷磚,眼神放空,腦子裡來來回回閃現了好多念頭。
陳長寧和祝爸爸祝媽媽都知道互換的事情了,它不再是一個簡單的事情,好像除了儘快換回去,實在沒有別的解決辦法。
真相到底是記憶互換,還是平行時空呢?
正反覆計算平行時空裡她和祝年年的身份有沒有別的可能時,祝媽媽的病房門被開啟,是祝年年走了出來。
她臉色輕鬆,看來祝媽媽狀態還好。
陳靜安那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祝年年在她身邊落座,笑著說:「我媽媽狀態還算平靜,她擔心我們更多。好像人都是這樣,更大的問題會覆蓋更小的,我們轉科、考試的成績,還有陳長寧的事,她都沒問。」
祝年年提到陳長寧,陳靜安神色有些不自然。
祝年年看著她的反應,回道:「我爸媽在裡面還有一些事要聊,之後怎麼辦還要等等他們商量的結果,我們先聊一聊?」
陳靜安低頭,似在猶豫,隔了半晌,她低著的頭點了點。
「你說你jealousof我,巧得很,我其實也很羨慕、很嫉妒你。」
陳靜安驚訝地轉頭看祝年年。
「你有好多比我厲害的地方,堅強、勇敢、聰明、可愛。你特別特別自由,像一隻小麻雀;比起你,我像籠中鳥,亙古不變的比喻。」
聽祝年年說的話,陳靜安心頭變暖,隨著兩人之間默契的停頓,心頭那股暖意漸漸入侵,到達心底。陳靜安莫名想對祝年年說心裡話,埋藏很久的心裡話。
事實上,她也這麼做了。
「我媽,我是說陳長寧的媽媽,在陳長寧六歲的時候因為生病做了子宮切除手術,他們怕陳長寧一個人太孤單,就去孤兒院領養了我。一開始,他們並不想選我,和所有來孤兒院的父母一樣,他們也覺得四歲半的小孩太大了,怕心理不健康,養不好,是我拜託陳長寧選了我。被領養之前,我在孤兒院待了十一天,每天都要被帶去見不同的家長,被他們挑選,聽他們評價我。我不是故意要記住這些的,可我試過了,沒辦法忘掉。」
聽陳靜安這樣平靜地講自己的身世,祝年年心中疼痛。她知道開口容易影響陳靜安講述的情緒,便沒有多說一個字。
「那些其實都還好,比起我的親生父母,真的都還好。說實話,我本來已經記不太清楚他們長什麼樣子,但我記得他們帶我去吃肯德基,那是我第一次吃肯德基。他們給我點好餐,說有事出去一趟,當時吃的那家肯德基有特別大的一扇落地窗戶,我看著他們走的。那時候不懂,覺得肯德基真好吃,真高興,根本沒想過他們不會再回來。我很快就吃完了一整個兒童套餐,等了一整天,他們都沒有來。」
長椅那頭的病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只有兩個女孩並肩坐著。她們眼前是白牆,兩人都沒有看對方,目光早已迷失,去了遠方。
「其實我寒假還去找過他們。長大後我查到了我家在哪兒,我去找他們,找到了我親生媽媽,可她沒有認出我,她不記得我了。」說到這裡,陳靜安兀自笑了笑,「我想,我這個人應該很不招人喜歡吧,大家都不想要我。」
祝年年轉身按住陳靜安的肩膀,力度極盡可能地大。在這樣焦頭爛額的時刻,聽陳靜安以這樣貌似無所謂的狀態說這樣一個沉重的故事,祝年年心裡憤怒極了,她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直言道:「是他們太討厭,你的父母,那些在孤兒院對你品頭論足的大人,是他們很糟糕很糟糕。他們明明都知道小朋友有陰影不好,卻根本不願意花一點點時間和耐心去保護一個孩子。」
陳靜安搖搖頭,說話聲音很輕:「我以前不是現在這種性格的,是陳長寧,他總是對我很壞,總是想要惹我生氣,是他把我變得這麼暴躁的。」說到這裡,她又笑了,「但我其實很感謝他。我知道,他不希望我總待在黑暗的角落裡;他逼我,是希望我做個開開心心的人。」
「原來這些你都明白啊。」
「當然,我這個人,很知道別人是不是真心對我好的,」陳靜安一派輕鬆地說,「不然你說你喜歡他的時候,我怎麼會覺得天塌了呢?」
「怎麼是天塌了呢?」
「你太討人喜歡了啊。」陳靜安耷拉著腦袋說,「陳長寧要是硬要在我們中間選一個,我根本沒有勝算,都沒有辦法生氣,一點都怪不著你。」
陳靜安的話說得不清不楚,祝年年還想再問,病房門突然響了一下,然後祝海深朝兩人走過來。
「媽媽希望你今晚陪她,得去家裡拿點衣服。」他對祝年年說。
祝年年從長椅上站起來,陳靜安也隨之起身。
「年年,你留下來陪媽媽。你們現在這情況,衣服要去陳家拿。」隨後,祝海深神色複雜地看向陳靜安,「小陳同學一起去吧,正好,我可以見見你爸媽,你們的事,大人來說比較好。」
「好的,祝叔叔。」陳靜安乖巧地說,「阿姨沒事的話,我可以進去看看她嗎?」
祝海深沒有馬上作答,忽然伸手拍了拍陳靜安的肩膀:「走吧,小陳同學,年年媽媽可能,她可能還是,不太適合見到你。」
祝年年立刻向陳靜安投來關切的眼神,陳靜安回了她一個「沒關係」的微笑,之後跟隨祝海深的腳步離開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