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關於到底想和哪位同學互換身體一事,徐濤和陳靜安在回家的路上又延展了討論。
徐濤仍然堅持:「跟田野換就好,我這個人,很知足。」
「你跟田野都快穿同一條褲子了,換不換有什麼必要?」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就——」徐濤想了半天也沒能說出個所以然,月色皎潔,他仰天嘆了口氣,「你說,田野有時候會不會也羨慕我?」
「羨慕你什麼?羨慕你爸媽給你設宵禁?讓你每天按時起床,按時睡覺,還要自己洗衣服疊被子?我爸媽都不這麼對我。」陳靜安不屑地說。
「也是。」徐濤自嘲地抱著胳膊笑了笑,轉頭問,「你呢?你想跟誰換?」
「如果是像電影裡那樣,一定要親了才能換,那我不換。」
「為什麼?」
「多尷尬,我只想跟女的換。」
徐濤瞭然地點點頭,忽然又問:「女的?誰啊?我認識嗎?」
經徐濤一提問,陳靜安才意識到自己暴露了心聲,而她不想再繼續坦白,於是加速向前,不打算再正面回應這件事。
其實她很早就有過幻想,想跟一個人交換人生。
坐公交車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九點半,陳靜安在門口換完鞋,陳爸爸剛揹著手從陳長寧房間出來。
「靜安回來了?」
「是啊,爸。」
「早點睡。」
見陳爸爸點點頭要回房,陳靜安連忙趿拉著拖鞋跑過去:「爸,你留步!」
陳爸爸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陳靜安特意站在陳長寧房門口,瞄了一眼裡面狀況。坐在書桌前的陳長寧察覺到她的目光,也朝她看來。
陳靜安對他做了個特別醜的鬼臉。
「找爸爸什麼事?」
「我想報名參加物理競賽。」陳靜安開門見山道。
陳爸爸臉上滑過短暫的不自然,同時,他的眼神往陳長寧的方向飄了一會兒,就這麼一個小瞬間,陳靜安立刻捕捉到了。
陳長寧已經先下手了!
果然,陳爸爸面露難色:「你有想參賽的積極性,也有能力,報名當然可以。不過,爸爸建議你聽聽你哥的意見,他去年參加過了,知道一些比賽的訊息,或許他會有不一樣的想法。」
「他的想法就是不讓我去。」陳靜安委屈地說。
「不然你們兄妹先討論,實在討論不出結果,我再跟你媽商量一下?主要吧,這事情背後真相是什麼,還沒弄清楚……」
「爸,你說不插手的。」陳長寧打斷了陳爸爸的話。
「對,對,靜安啊,你好好跟哥哥說,無論如何,哥哥是為你好。」被陳長寧打斷,陳爸爸的臉色竟有些慌亂。
陳靜安看著他,心中升騰起好奇心——陳爸爸和陳長寧之間有秘密。
話畢,陳爸爸自顧自地點點頭回房了。
陳靜安目送陳爸爸回房,一轉頭,眼色就厲害起來。她進了陳長寧房間,輕聲帶上門,又疾步走到陳長寧床邊跳坐上去,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沒換衣服不要坐我**。」
「偏要坐,我不只是坐,我還要把外面的灰、髒東西全留在你**。」話畢,陳靜安果真就地一躺,環抱雙臂,把自己捲成一個蠶寶寶,來回在陳長寧**滾動。
陳長寧扔掉筆,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陳靜安偷眼看他:「嗬!你還先生氣了?」
陳長寧沒理她,伸手把牆邊的時鐘拿過來握在手裡轉動。陳靜安不明白他的用意,正想提問,見他將桌上試卷挪到桌角,離陳靜安更近的位置。
「這是去年山東一模的理綜卷,八點鐘開始,現在九點四十,還有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看看做了多少。」
他臉上寫著不開心,陳靜安心知狀況不對,一下子收起戰鬥的心思,麻溜地從**起身看他的試卷。一看,她有些意外,一小時四十分鐘,陳長寧連選擇題都沒做完。
「這……那……」
「你破事真的很多。」
他這麼說,陳靜安不高興了:「你又沒跟我說你在做卷子,爸不是才從你房間出去嗎?我以為……」
「你以為爸是為了誰的事耽誤我做題?」
「誰的?」
「是誰夜不歸宿?」
「什麼意思?你說我夜不歸宿?」陳靜安難以置信,「我要夜不歸宿現在還能坐在這兒?」
「九點半。」
「啥玩意兒?」
「你回家的時候九點半,這之前,你沒給家裡打一個電話,爸媽擔心,怕催你讓你覺得壓力大,所以我去打了。我打電話的時候七點多,相信你同學的媽媽應該提醒了你,你但凡考慮過爸媽會擔心,就應該回個電話。」
「我……你……」事涉爸媽,陳靜安整個人心急到結巴,「你也說你七點多打過電話,既然你都知道我在同學家,我以為你告訴爸媽,爸媽會放心啊。況且,我中午出門的時候跟爸媽說過了我去同學家,我哪知道他們還是會擔心!」
桌前的陳長寧冷笑了一聲,他沒有看陳靜安,只是壓低聲音說:「你應該提前告訴他們,你去的是男同學家。」
「去男同學家怎麼了?田野是你認識的,何況,又不是我一個人去,徐濤也一起去了啊。」
陳長寧好像完全不想聽陳靜安的解釋,厚重的沉默氛圍漸漸蔓延,房間裡沒有其他動靜,她的目光只能跟著他的動作。見他靜靜從桌前拿回剛丟開的那支筆,以為他要重新做卷子,結果他只是玩筆。
「你能說話嗎?」陳靜安不安地問。
「說什麼?」
「你要覺得我打擾你做題,我可以馬上走。」
陳長寧微微偏轉視線看她,用那種明顯氣還沒消的眼神。
陳靜安吞了口口水,氣勢在不知不覺中弱下來:「就……物理競賽那事。」
「嗯。」
「你到底為什麼不讓我報名?你和爸有什麼事瞞著我?」
「啪」一聲,陳長寧捏在手上玩的筆再次掉在桌面上,發出不和諧聲響。
見他還要去把筆拿回去,陳靜安忍不住出手按住他的手腕:「能別玩筆了嗎?看得我心慌。」
「你還會心慌?」陳長寧道,「我以為你是斯巴達第一勇士。」
「你別老這麼陰陽怪氣行嗎?我都不知道哪裡得罪你了。」陳靜安鬆開他的手,視線一低,看到他書桌的抽屜,順手拉開,「欸,你那個小石頭mp3可以借我聽兩天嗎?」邊說著,她邊低頭在陳長寧的抽屜裡尋找mp3。
找了一圈,裡面沒有mp3,只有一堆冊子和書,以及一套陳長寧從小收藏到大的機器貓。其實這套機器貓原本有十二隻,有兩隻被陳靜安扔了,至今沒找回來,以至於每次她看到,都會為機器貓一家人的殘缺而感到愧疚。
「不在那兒。」陳長寧扯開她的手,而後關上抽屜,移動椅子去旁邊書包裡找出一隻黑色mp3,將一隻耳機塞進耳朵,按開mp3聽了起來。
陳靜安以為陳長寧在測試電量,他買的這款mp3沒有電子屏,看不到歌名和電量,沒想到他聽了半天也沒摘下來。她等不及,從他手裡拿過另一隻耳機:「在聽聽力嗎?這麼認真!」
耳機裡傳出聲音,果然是英語聽力,還是標準倫敦腔,陳靜安大驚:「你不是吧!真的用mp3聽聽力?」話問出口的同時,陳靜安意識到自己的判斷不準,陳長寧在聽的似乎不是聽力課文,裡面的男低音滿含感情,朗讀時還有鋼琴聲,語句聽起來像是詩。
陳長寧連續按鍵,英文詩沒了,耳機裡依次跳著播放下一首、下下一首、下下下一首,到第四首,耳機裡終於傳來樂聲,是陳靜安之前下的周杰倫的專輯《八度空間》,正在播放的這首歌是《分裂》,一首陳靜安很喜歡,但在專輯裡相對冷門的一首歌。不知道是受了前面英文詩的影響,還是這首歌本身的影響,房間裡的氛圍緩和,陳靜安的心情也慢慢平復。
「你不是把我下的歌都刪了嗎?怎麼還有一首?」
「漏了。」
「如果你說這首歌是你特地給我留的,我就原諒你。」
陳靜安話說完,陳長寧朝她看過來,黑色小石頭mp3的一隻耳機在他耳朵裡,另一隻在陳靜安耳朵裡。他看過來的時候,歌詞正好唱到「沒人綁著你走才快樂」,陳靜安心尖忽然不受控制地一酸,這一點軟弱反應不想被陳長寧看到,她猛地低下了頭。
「你為什麼總是不肯讓我如願以償呢?」
他在高處,陳靜安看不見他的反應,直到《分裂》整首聽完,才聽到他說:「讓你參加物理競賽,你會如願以償嗎?」
陳靜安瞬間抬頭,想當然地認為希望來臨:「你會讓我參加嗎?」
他看著陳靜安,陳靜安看著他的眼睛,試圖在那顆「黑色星球」裡窺探出他真實的想法。
「你就當我不想讓你如願以償吧。」他伸手摘下耳機,順手也摘了陳靜安耳朵裡那隻,「mp3暫時借不了,我自己要用。」
陳靜安氣得從**直立起來:「我要去跟爸媽告狀!」
「去吧,敲門輕點,媽睡了。」陳長寧拉過卷子,又挑了支筆,做起試卷來。
陳靜安一腔怒氣無處發洩,握緊拳頭往房門口走了兩個大步,又轉回身走到陳長寧背後,狠狠推了他一把:「你太壞了!」
陳長寧好像已經知道她會有這一手,也沒反抗,任由她推,等她推完,他又重新坐直身體,從容握筆做題。
陳靜安被他這副毫不在意她的態度氣炸了,她在他椅背後站著,拳頭握了放,放了又握,最終忍不住一傾身,一口咬在他左肩上,順便在他肩膀上喊出一聲「不能打擾爸媽」的怒吼。
這才算發洩出去百分之二的怒氣。
「陳靜安,你是狗啊?」陳長寧吃痛地扳開她的頭。
「是狗才好呢!我會咬死你!」陳靜安放小聲音但不放輕氣勢地回擊道,「你不要以為自己跟鄧暉熟就能左右他,你不是我的法定監護人,沒資格替我做決定。」
陳長寧揉肩膀的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你可以找爸媽。」
陳靜安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
下)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陳長寧刺激,陳靜安的例假提前兩天到了。她從噩夢中驚醒,一摸床單,果然側漏了。
她默默地起床換內衣、洗床單,儘管動作很輕,還趕在爸媽起床的時間之前做這些,卻還是被發現了。
陳媽媽進來看見陳靜安的狀況,忙到洗手池上拿了陳爸爸的牙刷和漱口杯,將他推走:「你去廚房刷。」隨後她擼起袖子,從陳靜安手裡搶過床單,「媽媽來吧,你別受涼,一會兒喝杯紅糖水。」
陳靜安被陳媽媽擠到一邊,猶豫了半晌,還是低頭搓著睡衣,說:「媽,我想參加物理競賽。」開口向陳媽媽提要求,比向陳爸爸提更難,可陳靜安暫時想不到別的辦法。
陳媽媽搓床單的動作停下來,從牆上的鏡子裡看著陳靜安,問道:「你哥不同意?」
陳靜安點頭,心中忐忑。
小時候在孤兒院,一開始是陳媽媽不想要她。儘管這許多年過去,陳媽媽早已把她當親生女兒,可陳靜安就是沒法忘記,沒法忘記陳媽媽那一整套放棄她的神態和動作。在陳家生活的小心翼翼,她全用在了陳媽媽身上。
「這件事我沒有過問,你爸跟長寧在溝通,我知道的也不全。」陳媽媽搓完血跡,將床單裝進盆裡,「你哥去年打過奧賽,無論經驗還是能力,他的意見都值得參考,媽媽是覺得,你可以和長寧好好聊,不要賭氣。」
「我沒有,沒有賭氣。」
陳媽媽端起盆,要去陽臺洗衣機,離開衛生間前,她拍了拍陳靜安的肩膀:「媽媽相信你們可以自己解決。」
陳靜安洩氣地靠在牆上,瓷磚很涼,她靠了一會兒才察覺到,於是走回房間。
沒過多久,陳媽媽來給她換新床單,陳靜安此時已經換好校服。例假期間,胸衣勒得有些難受,提醒她要買新內衣了,而她眼看著陳媽媽在忙碌,想讓媽媽陪自己去買的話在喉口輾轉,好久都沒說出去。
「衛生巾夠用嗎?」鋪完床單的陳媽媽問。
陳靜安點頭。其實夜用的不夠,她會自己去買。
「在學校少喝冰的,體育課不要硬上,請假就行。」
對陳媽媽的例行叮囑,陳靜安安靜地照單全收。自她月經初潮以來,陳媽媽總算對她和對陳長寧區別以待。起先,陳靜安還挺開心,覺得自己在陳媽媽心裡是特殊的,或許陳媽媽已經把自己真正當成了女兒。慢慢地,陳靜安發現,陳媽媽也僅限於在與女生相關的幾件事上對陳靜安區別相待,陳靜安其他的大事小事,學習之類,陳媽媽和陳爸爸一樣,都聽陳長寧的。
他們應該還是把她當外人吧。陳靜安每每都會難過地這樣想。
爸媽出門,陳長寧剛好洗漱完出來,陳靜安一邊瞪著他,一邊洩憤似的把桌上的油條一節一節掰斷,放進豆漿盒子裡——陳長寧最討厭油條拌豆漿。
陳長寧目睹這一切,卻不惱,轉身去廚房拿了雙筷子,默默從豆漿裡夾出油條吃。
爸媽不在家,陳靜安不必偽裝自己,趁陳長寧低頭吃豆漿很專心的時候,她猛拍了一把餐桌,成功使他受驚。等他抬起頭看自己,陳靜安大聲質問:「你手上是不是掌握了什麼能說服爸媽的理由?你跟爸之間的秘密?」
「什麼?」
「明知故問!」
「陳靜安,」陳長寧喝了口豆漿,裡面混著油條的味道讓他短暫皺眉,陳靜安看得高興,對上他剛抬起的視線,聽他問,「你為什麼想參加物理競賽?」
陳靜安氣勢洶洶要回答,被陳長寧一個「暫停」的手勢打斷。
他看著她,神情認真地說:「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胡說八道就算了。」
這話對陳靜安很有效,她立刻收回攻勢,氣沉丹田,一邊看陳長寧氣定神閒地吃早餐,一邊真的用心想起來。
「高考可以加分。」
「拿獎了才有加分。」
「我會爭取拿獎。」
「你對自己有點過於自信。」
「什麼意思?你覺得我拿不了?」
陳長寧把豆漿盒推去一旁,看來不打算再吃,他雙手交疊在桌前,認真地看向她:「我問過鄧暉,一班那個,物理成績,甚至理科三門,考試沒掉出過年級前三,發揮極其穩定。」
「你說林光輝嘛,他是厲害,我服,我不跟他比,那張豐來呢?我們班憑什麼是他?」
「張豐來成績比你穩定。」
「他是穩定,穩定得沒進過年級前十。」
「攻擊他人有意思嗎?」陳長寧皺眉道。
「反正不管我是不是攻擊他人,總之你就是認為我不行,打心眼裡覺得我比不上別人,哪怕張豐來沒我成績好,你也不會挺我,不管我怎麼努力,你永遠不會肯定我。」說著說著,陳靜安自覺越來越委屈,例假掌控了她的情緒,怕再說下去要在他面前哭出來,她及時停下話頭,拽了旁邊的書包,頭也不回地出門了。
上高中以來,陳靜安因學習和陳長寧鬧糾紛是常事。雖然在他那裡碰了壁,她卻並沒有完全放棄參加物理競賽的念頭,她把勁頭用在磨鄧暉老師身上。
鄧暉當然是躲著她。說起來,一位人民教師怕被學生纏,實在不是件光彩的事,鄧暉也委實是沒辦法,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這天下午放學,鄧暉託一個高三年級學生喊陳長寧來辦公室,眼見報名截止日期越來越近,他想就陳靜安的事最後再和陳長寧聊一次。
「我建議你對靜安說真相,老師不方便,但你可以。你妹妹跟你一樣,做事很堅持,這是能學好物理的基本品格。我不想她受挫,對物理失去興趣。」鄧暉說。
陳長寧站著,一臉少年氣。鄧暉當老師這麼多年,依舊沒法從這少年臉上參透他真正的心跡。
「鄧老師,您覺得,一個總跟自己作對的哥哥百般阻撓自己參賽,和知道自己熱愛的學科競賽有黑幕,哪個更容易接受?」
鄧暉想了想,坦承道:「我沒明白。」
陳長寧搖頭笑了笑:「老師不用太明白。陳靜安不會接受黑幕,更不會接受自己是因為黑幕而被放棄的選手,她對物理的熱愛很虔誠,我不想她知道這些。」
鄧暉推了推眼鏡,斟酌著說:「黑幕不黑幕,畢竟也是你的猜測……」
「事情的真相,鄧老師比我清楚。陳靜安是我的家人,我比您為她考慮得更多。省隊今年的參賽名單已經內定,二中能送進去的人只有林光輝和張豐來而已。我知道老師您的身份不方便說太多,我們目的一致。」
鄧暉張了張嘴,原是想說點什麼,沒防備陳長寧知道這麼多,一瞬間有些身為人民教師的愧疚。過了好半晌,他才重新找回思路,說道:「長寧,你也熱愛物理,去年也代表學校入了省隊,拿了獎,比起靜安,我倒希望你別受這些沒被證實的訊息影響。」
「鄧老師放心,我比陳靜安理智。」
呸!才沒有!
年級組辦公室外背靠牆壁而站的陳靜安心道。
她不是故意要偷聽鄧老師和陳長寧談話的,正好碰上而已。奇怪的是,得知陳長寧阻止自己參賽的真相,她並沒有太多難過。
初春傍晚的天色漸漸昏暗,有徐徐的夜風拂過。趕在陳長寧和鄧老師發現之前,陳靜安離開了年級組辦公室門口。
一路踢著小石子出校門,陳靜安有些氣惱,為什麼陳長寧總要把她想得很弱?
或許他和自己一樣,從沒忘記過她是領養的孩子。
這是陳靜安唯一能想到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