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當然,我們上學基本都打遊戲睡覺了。」
「………」
啞巴文化不高,結巴了,導演吃吃笑了,平三戈淡淡道著:「我不怨你們,人與人之間缺乏信任,賊與賊之間就更別說了,我就練練手掏了把貨,還沒有私吞,要因為這個事你們這麼對我,我認了,來吧,反正我的自尊和臉面早丟得一乾二淨了。」
「不是這事。」導演道。
啞巴呵呵笑了聲道:「你挺會裝的,真以為瞞得過我們,高堡我們剛動完手,警車就來了一堆;雙旗我們剛到,又是一群大花臉,我根本沒有離開現場,之後又來了一隊警車……自從你入夥,我們像被警察黏上了一樣,這裡面,除了你的原因,我還真想不出別的啊。」
「那還是你的原因,智商不夠啊。咱們做得已經很不錯了,好歹警察來之前溜了。我以前單幹,這頭卸車軲轆,跑不出一公里就被人追了。再說了,布狄天天打頭陣,這不是犯一回了,再一齣現,那警察能不知道大眼賊後頭就是一群賊?」平三戈道。
也是,一下子把啞巴問結巴了。
「等等,三兒,你丫好歹大學畢業了,怎麼混得慘成這樣?」導演關心地問。
這句戳到痛處,平三戈難受地皺了皺愁眉,哎聲嘆氣道著:「你以為我想啊?我這不是沒辦法麼,回老家縣城,儲備人才,一月一千,還得考試通過,儲備三年,你在三年內考不上,自謀職業……這兩年多我是北上到東北、南下到廣東、只要網上能看到哪兒招聘,我立馬打點行裝就去考試。」
「考試?」啞巴有點迷糊了。
「去去,你不懂……三兒,那來長安也是來考試了?」導演好奇問。
平三戈點點頭:「啊,年前,考鄉鎮公務員,我千里迢迢就來參考了。」
「不能你考兩年一回都沒考上吧?」啞巴都受不了了。
平三戈一拍大腿道著:「還真讓你說著了,就一回都沒沾到邊,你知道年前長安招聘多少人參考?」
「多少?」
「五千多人。」
「這麼多?」
「你知道招聘幾個職位?」
「幾個!?」
「十五個,平均三百多人招一個……我不是最慘的,最慘的已經考八年了。」
「…………」
啞巴不信,徵詢著導演,導演點點頭,現在就業形勢就這麼回事,否則工地、保安甚至小商販怎麼可能那麼多大學生?沒發現現在連犯罪團伙的整體教育水平也直線提高嗎?都是大學生過剩害得,沒飯碗急火了連坑蒙拐騙也幹。這回該著導演哎聲嘆氣了,直道著:「哎,都是同命人啊,那你後來怎麼……」
「沒辦法啊,我這頭考試,那頭旅社不知道誰把我行李偷了,我去報案吧,派出所問問值多少錢,然後說案值太低,立案都不給立,那我暫時沒辦法,就胡亂找了個發廣告的活幹吧……嗨,誰知道長安街上賊這麼多,把我錢包都給偷了……我後來也急了,不就想想辦法整點路費回家得了……就偷了倆車軲轆換了倆錢,偷第二回,就被給逮進派出所了。」平三戈羞赧地道,那點小伎倆在老賊面前,會被恥笑著。
「那你特麼不能蠢得一直偷車軲轆,一直被抓吧?」啞巴愣了,為平三戈的遭遇著急了。
「我倒想搶銀行,我不敢啊。」平三戈道。
導演笑道:「這是聰明人辦的事,小案小錯不犯大事,警察抓了照樣沒事。」
「錯,導演哥,一紙進公門,九牛拉不出啊,只要被派出所抓過,只要留個案底,以後想考都沒門了。否則我也不至於破罐破摔到這程度啊……」平三戈道。
「不難,你不也當了麼……想開點,我不也這樣,可也活得不錯,我記得有這麼一句:當社會把你逼得走投無路的時候,不要忘了,你身後還有一條路,那就是犯罪,記住,這並不可恥。」導演道,拍拍平三戈的肩膀,像在鼓勵。
「可以啊,馬雅可夫斯基的話……既然這麼說我就有意見了,不能考公務員這麼難,想當個賊也這麼難吧?你們可是考了我好幾回了啊,不至於我還不合格吧?」平三戈忿然道,想想導演這句話,他狐疑問著:「這句話不是故意考我吧?你引用這個人不合適啊,馬雅可夫斯基是無產階級戰士。」
導演也不屑笑了,道了句:「說得好像你是有產階級一樣……啞巴,別不承認,你走眼了,把小兄弟的衣服給他。」
「等等……這個電話。」啞巴掏著手機,那個查到的截圖,亮在平三戈眼前,看到這組手機號碼,平三戈的表情變了,像被揭露羞處一樣難堪了,啞巴提醒著:「你不會不承認吧?真以為我們都是文盲,這點小伎倆也不懂?」
「這個事,我不想說,你們看著辦吧。」平三戈表情一下子變了,懦弱成了剛愎,猶豫成了決然。
瞬間的變化把導演的同情也給沖淡了,他警告道著:「三兒,下午埋伏時你特麼用我發的手機往外打電話,給誰打的?這可比私藏東西嚴重得多,兄弟們可都吃這碗飯的,砸人飯碗的後果你想過沒有。」
「我沒砸誰的飯碗,這是我的私事,每個人都有隱私,都有不願意跟別人說的事,比如導演你,懷才不遇,胸中滿是戾氣,肯定有原因的吧?我問你為什麼從天之驕子變成犯罪分子,你會說嗎?比如你,啞巴,你總是這麼離群獨行,撈的錢不少,可花錢比民工還摳,那錢一定有什麼特殊用處吧?我要問你原因,你告訴我嗎?」平三戈渾然不懼,盯著倆人,各評一句,彷彿兩把錐尖,恰刺到了兩人的痛處,導演直呲牙,啞巴卻像怒了一樣,順著操起磚頭塊就砸,平三戈像愣了一樣,躲都沒躲。
我操……導演吃痛一聲音,他急急用手格擋,直愣愣幹了他一下,那磚頭塊順著平三戈的額側斜斜蹭過,瞬間殷出了一道血痕,連導演也愕了,不知道這普通的一句話,怎麼就刺激到啞巴了。
三個都愣了,啞巴看看兩人,又看看自己,彷彿都不認識自己一樣,不知道為什麼莫名地發了這麼大的火,平三戈輕輕揉過額頭,食指黏黏的,放在眼前,看到了一層紅色,他不像被人審的,倒像審那兩位賊前輩的,平靜的眼光盯過來,讓那兩位反而有點手足無措的感覺了。
「啞巴,心裡事放不下,你的手藝就上不來,是你教我的,可你也在犯同樣的毛病。」
平三戈輕輕地說道,他起身,找著自己的衣褲,穿上,慢條斯理地穿,一點也沒準備理會兩位逼問他的人,啞巴和導演幾次想說話,都憋回去了,那怕以他們根本沒有底線的心態,似乎也有點羞於啟齒。
嘭……門開了,布狄和喬二棍趕回來了,他一看現場,二話不說,一個猛拳搗向啞巴,然後偌大的身軀把啞巴撲倒,劈里叭拉扇耳光,啞巴像有愧一樣根本不還手,導演和喬二棍急急去拉,拉也拉不開,還是喬二棍急切地喊了句:「別打了,三兒走了。」
「還不去拉住,要麼都在,要麼散夥,以為老子願意跟你們玩啊。」布狄怒道著,放開了啞巴,喬二棍急急去追人了,他走了兩步,又怒容滿面地回來,掏著口袋,一個精緻的女表手裡一亮,怒道著:「東西是老子黑的,別以為我真傻,你私吞多分少給我,我特麼不在乎,有罪我扛著,有打我挨著,我特麼也不在乎,我把你們當兄弟,當自家人,可自家人,有這麼往死裡掐的麼?」
「不是不是,肥布,你別生氣,是個有個電話莫名其妙,啞巴也擔心你。」導演苦著臉解釋著,沒想到搞成這樣。
「電話,呵呵。」布狄冷笑了,掏著手機,輸著號碼,一亮給兩人:「是這個號?」
「啊?你怎麼知道?」導演愣了,啞巴傻眼了。
「好吧,閉上你的狗嘴,睜大眼睛豎起驢耳朵聽著……你們真他媽是當了賊,就不拿自己個當人了是不是?」
布狄拔著號,警示著兩人,而拔號的時間,他奇怪的臉上戾氣、怒氣漸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傻乎乎的幸福樣子,擴音開著,傳來了一聲慈詳的聲音:「三兒,是你嗎?」
「阿姨,不是,他在加班呢……您聽,火車剛過去,我們廠就在火車站附近。」布狄道。
「哦,小胖子啊,三兒好嗎?他怎麼不打電話?」電話那頭問。
「呵呵,廠區管得嚴,不讓帶手機……哎阿姨,中午那會兒他不是給您打電話了麼?」布狄問。
「是啊,他說幹得挺好,暫時不回來了,我尋思著是不是騙我,他人老實,上學就老被人欺負,回來都不吭聲……小胖子,你們都出門在外,多照應點啊。」電話那頭道。
啞巴和導演傻眼傻徹底了,這是給家裡打電話,而且連布狄摻合進來了,在扮著三兒的「工友」一起騙老太太,不過那騙的如此溫馨,難得地見到布狄還有這麼可愛的一面,那滿嘴謊言說出去,傳達的可是幸福滿滿的味道。
嗒……手機掛了,布狄裝起了手機,跟著那表情也不知道收回什麼地方了,他想借機再狠狠收拾啞巴幾家夥,卻放棄了,吸溜幾下,唏噓幾聲,悻悻地道著:「正好風聲緊,警察眼線盯了我和二棍一路,都躲躲吧……躲完就各走各的,信不過也就沒法往下過了,散夥吧。」
他撂了句狠話摔門而去,而策劃和執行此事的導演、啞巴,卻愧疚的沒臉跟上去了,片刻後喬二棍回來了,埋怨著兩人下手太快,而事由根本不在平三戈身上,而是在教黃那貨身上,這其中的蹊蹺一擺明,導演和啞巴更是無地自容,匆匆離開棚屋,三人結伴去尋布狄和平三戈。
晚了,以布狄對這座城市的熟悉程度,他要想躲起來,鮮有人能找到,三人尋到半夜都沒有音訊。
對於佈下眼線的警方同樣也晚了,得到訊息後的厲闖大隊長,和指導員楊立誠趕到豐城第四拘留所時,已經是晚上二十三時了,放出去的教黃高向東這條眼線還是挺起作用的,他認出了綽號二棍的喬玉琨、認出了綽號啞巴的張兵,還道出了曾經啞巴張兵和窯叔手下團伙pk被砍傷的事,本以為他早退出了,可沒成想卻在更隱敝的團伙裡。
只是功虧一簣,本來指望教黃摸到他們的落腳點,卻沒想到教黃出洋相了。
那,就在眼前,這貨躺在拘留所的水泥地上,一會兒伸臂、一會兒伸腿,吱吱啞啞漏風的嘴唱著十八摸小調,聽那滿嘴漏風的聲調,別說衣褲被人剝了,估計也假牙也丟了。
「走吧,先讓他醒醒。」厲闖拉著指導員,這時候須是毫無辦法了。
楊立誠哭笑不得看了眼,猶豫問著:「怎麼就著了道?喝高了,還被人剝光了?我反扒也幹了快十幾年了,還是想不清這拔毛賊腦袋裡會是怎麼想的。」
「凡我們想不出來的,就是他們要乾的,我也在納悶,早幾年布狄不過就一愣頭青加滾刀肉,這兩年成長也太迅速了啊,居然能和高手結夥……那個喬二棍也不簡單,原來是專在高檔場所扒竊,不知道怎麼也跟他們混一塊了。」厲闖不解地自語道,江湖人不曉得朝堂,可身處朝堂,又何嘗不是看不懂江湖。
對付高手的難也就在這兒,他幹活的時候,你抓不著;而你抓到他,又沒有贓物和供詞,那怕今天落網的鄭鵬能夠指認,也就幾千塊錢的事,即便抓到人定罪也除不掉像這樣大小團伙的根,除非是掌握他們扒竊、銷贓的大量證據。
「厲隊,您別急,咱們集中力量外圍盯一段時間,先把這個團伙的主力摁了,其他人就不足為慮了。」楊指導員安慰道。
「你太樂觀了,投石問不到路,可就驚走賊了,等著吧,下次結夥來還沒準到什麼時候了。」厲闖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很是失望。
他的話應證了,好容易確定身份的五個人,齊齊消失了,自第二日起,全市十幾萬個監控探頭再加上不到十秒搜尋反應的面部識別系統,愣是一個人都沒有找到,就連新人,似乎也跟他們一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