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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歆眼前的上海和想象中有些不一樣。
當她拖著行李推開吳江路瑞泰酒店房間門的時候,一股黴味撲鼻而來。謝歆伸手在鼻前扇了扇,原本緊縮的眉頭更是皺出一條槓來。原來上海市中心的酒店和二線城市的快捷酒店相差無幾。
入職的新公司bunk人事部發來的郵件要求最遲本週日入住,有些人提早兩天就飛來上海,帶著滿腔熱血投入這即將開始的新工作。畢竟bunk作為國際一線快消品牌大公司,與謝歆一般的同齡人內心都對其有所期待。謝歆卻不想去湊那個熱鬧,故意買了週日下午的機票,掐著最終日期,不急不慢地傍晚才抵達這裡。本以為自己已經是姍姍來遲,結果沒想到,擺放兩張單人床的標間空無一人,潮熱的風吹鼓著窗邊的窗簾,空**無人的房間彷彿化為一句諷刺的玩笑話,有人竟然比自己來得還要晚?
夜晚聚餐的時候,同一圓桌的新人彼此做自我介紹,謝歆趁機在手機裡重新查了一遍這期bmc(bunkmanagercandidate,即bunk企業管理培訓生的英文縮寫)的名單,確認沒到場的只剩下一個名叫姜楠的女生,也不知是何方神聖。輪到報到點名的時候,唸到姜楠,無人應答,公司人事部總監李歐毫不遮掩地長嘆了口氣。唸到謝歆時,謝歆微微地舉手,讓李歐也側目挑眉,對於她的出現有些意外,而臉色並不好看,似乎之前已經確認過幾次名單了,眼下終於見到了她的面目。最後李歐聲色俱厲地說道:「超過今晚12點還沒報到的,基本算作自動放棄這次入職offer。到時候來求我也沒有用。」言語中既是批評,也故意帶著些許遺憾的語氣,是人都聽得出來,他明面上是口頭警告那些不守規矩的人,實則是提醒在座的各位以後做事都不可逾矩。
酒店的用餐還算上心,不像往常旅行團安排的團餐,看起來公司對新人算得上照顧。只是那濃油赤醬的上海菜,謝歆實在吃不慣。唯一讓她有點食慾的西紅柿炒蛋竟然莫名其妙地加了糖,剛嚼了兩口,她就忍不住吐了出來。望著滿滿一桌的菜,似乎其他人在她沒來的這兩天裡都早已習慣,三兩下吃完了桌上的菜,餘留的殘羹冷炙霎時間讓謝歆敗了胃口。忍著肚子咕咕作響,謝歆只猛喝了幾口白水,想著待會兒去周邊看看有什麼可以買來吃的,不過就是得自己掏錢了。
用餐之後,那些早已熟絡的小團體相約要去外灘看夜景,謝歆卻只想回房間補覺,一方面她對這些半生不熟的愣頭青一點交往的興趣也沒有,另一方面,她得好好謀劃一下自己接下來的安排。
謝歆窩在床頭,望著漆黑一片的窗外,陷入沉思。其實她這次來上海,並不是真的踏踏實實想要留在bunk工作,床頭電腦微微亮著光,郵箱裡置頂的幾封郵件是她目前到手的offer,一共五個,上海這邊佔了三個,其餘一個在北京,一個在深圳。打一開始,謝歆就懷著騎驢找馬的心,沒個安分,但她篤定,今天酒店裡的二十來號人,不是隻有她一人心猿意馬。bunk在宣講會上給應屆生提供的條件雖好,待遇雖高,但想到做服裝行業,說出去怕成為笑柄,謝歆便覺得像是淺池困龍,毫無前途。
曾幾何時,她選擇法律專業,想著就是畢業奮鬥一把,最差去個香港,努力點去個紐約,念個研究生,好好從pavalegal做起,成為顧問律師或者合夥人才是她的終極目標。一年做出兩三個ipo,多有成就感。可是,生不逢時,到謝歆畢業的時候,和她想法一致的人太多,學校保送的名額早就被一搶而空。偏偏這時候,家裡又出了問題,拿不出錢給她留學,眼看簽證都下來了,萬事俱備,偏偏缺了錢這股「東風」,父母最後都勸她索性留在國內安心找份工作算了。
心比天高的她不肯隨便作罷,最後挑選的都是大城市的工作,為的還是能夠當作跳板,曲線救國。給到她offer的除了bunk,上海這邊還有一家上市汽車公司和一家廣告公司,只是時間剛好和bunk入職錯開了一兩週,加之bunk承諾為新員工免費提供兩週的酒店住宿,多多少少也幫她節約了一筆不小的開支。
過了今夜,bmc的入職培訓就要正式開始了,她只想在培訓的這段時間,再找幾家像樣的公司面試看看,等遇到更合適的工作,她就一腳把bunk踢了。再不濟,即使都沒選上,在bunk工作得也不愉快的話,就索性去北京或者深圳。
正在謝歆心裡打著如意算盤的時候,郵箱裡突然跳出一封郵件。謝歆趴在**,撐著下巴,一隻手點開那封郵件,是李歐統一發到每個人郵箱裡的一份合同。郵件裡明確表示,大家在明日午間十二點前務必簽好這份勞務合同,算作正式被聘請的員工,才有資格享受這段時間的福利待遇,大家有半天的時間可以仔細思考。但若簽署之後,卻中途跳槽的人,公司有權追究其法律責任,這段時間公司墊付的酒店費用和生活費用,都需要一併償還。
謝歆讀懂了李歐郵件的意思,無疑是為了提防她這樣的人,然而謝歆恍然一笑,所謂限定也好,賠償也罷,其實都是哄嚇新人的煙幕彈,像她這樣學法律出身的人最明白,即使現在簽訂了這份合同,中途跳槽違約,公司也不會真正去追究。一來公司沒有必要為了一個新人的離去扯上官司,二來哪怕真的鬧到法院,中間也要耗費大量的時間,這樣的小事,律師也只會建議庭外和解,要真是為了所謂的酒店費和生活費鬧上法庭,未免有些太過滑稽。加之勞務合同的根本是保護員工的權益,而非公司,既然要在這個時候試探真心,為了這段時間在上海有個落腳點,那列印出來籤掉就是。
謝歆還沉浸在為自己聰慧而得意的情緒中,突然房門「轟」地被拉開了,她愣得回頭看了一眼,只見一位上著黑色府綢女式襯衫、耷拉著前額短髮、眼神遊離、走路東倒西歪的女生丟下行李一下撲倒在另一張空**。謝歆還沒緩過神來,便聞到隔床傳來的一陣濃烈酒氣,她正想說什麼,那女生便扯了被子矇住頭,翻身睡了過去。
誰也想不到和這位遲到的室友第一次見面會是這樣一番情景。
謝歆也不清楚她有沒有去人事部報到,要是沒有,12點一過,她這趟就算是白來了,酒店自然不會讓她繼續住下去,只能捲鋪蓋走人。她猶豫了片刻,要不要叫醒這個有些像不速之客的女生,稍微提醒一下,但很快她就在心中否定了這個想法。遲到本來就是她自己的事兒,這個時候還跑去喝酒,說明壓根就沒太把工作的事情放在心上,自己大可不必多管閒事。
謝歆回覆了人事的郵件之後,關掉電腦,也洗漱睡了,原本以為換了環境會睡不著,沒想到剛躺下就睡了過去,大概是一路顛簸,太累了。
翌日大早,謝歆是被門口的爭吵聲弄醒的。謝歆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側身矇頭想抱怨幾句,緊接著幾聲急促的敲門聲讓她不得不起身開門,這時她才發現隔壁床已經空了。謝歆開啟門,只見昨晚那個女生面色嚴肅地看著她,謝歆還沒弄懂怎麼回事,那女生就用力扯著她的手就往外拉。
「你幹嗎?」
「找你有事!」對方也沒說出所以然來,扯著謝歆只顧往前走。謝歆想著自己還穿著睡衣,蓬頭垢面的樣子,只想用力甩開那女生的手,但是對方力氣實在太大,她怎麼都掙脫不開。
兩人速速下樓,便看見了李歐,還有跟在他身邊的助理姑娘,昨日也有介紹,叫楊曦然。眼見謝歆下來了,李歐也從沙發上起了身,謝歆迷惘不已,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李歐見謝歆和那姑娘對視了兩三秒後,便當作她們彼此已經打過招呼了,謝歆可以從那姑娘臉上讀到點什麼,總歸與欣喜無關。李歐清了清喉嚨,向謝歆問道:「昨天我說過,超過晚上12點沒來人事部報到就算自動放棄入職資格這件事吧?」
「嗯。」謝歆點了點頭。
「可你沒告訴我,不是嗎?」這下是那姑娘插了嘴,她的眼睛眯成一條線,蠻橫的語氣像有一隻手扼住謝歆的喉嚨。
「我……」謝歆一時語塞,沒說出事實,因為覺得對方喝醉不在乎工作這樣個人臆斷的理由這時候無法說出口,「你當時不是已經……」
「已經什麼?」這個女生強勢地盯著謝歆,示意她最好閉嘴,然後道,「沒人和我說這件事,我當然不知道,你們也沒有發郵件通知我啊。」
李歐看著謝歆,似乎她的回答關係到李歐的決定。謝歆吱了一聲,承認自己確實沒提醒姜楠。「那會兒有點晚了,我也有些困……」謝歆還是盡力為自己解釋道。
「我給你打過好幾通電話,你手機都關機。」楊曦然立馬在一旁解釋。
「我沒接到啊,不信你看。」女生不甘示弱地把手機遞給楊曦然,楊曦然只覺得她此刻有點強詞奪理。緊接著她又說,「可我確實是12點前回到房間的對吧?」對方咄咄逼人的勁兒這才讓謝歆看清了她的臉,瘦削的臉龐,微尖的下顎,薄薄的嘴唇,柳葉一般的眉毛,美是美的,但總讓人覺得有些刻薄。謝歆突然想起來她的名字,叫作姜楠。謝歆有些出神,還沒等她回答,姜楠便又搶先說,「對了,時間的問題,問酒店前臺可能更清楚一些。」
「好了。」李歐出聲打斷了姜楠,然後側身和那個叫楊曦然的姑娘低語了幾句,姜楠抬頭看著謝歆,那個不經意的目光像是可以看穿人心一樣,讓謝歆打了一個激靈。不管怎麼樣,這場對話在謝歆看來,算是帶著足夠的火藥味了,而且被姜楠這麼一鬧,自己在李歐心中的印象分又要大打折扣了,不管站在哪一方的立場看,謝歆這事兒做得就是有些自私了,但轉念一想,bunk於她而言只是個暫時的避風港,印象差就差點吧,只是等到要走的時候,不要太為難她就好。
李歐最終沒有太追究她們的事情,只簡短地告訴她們,事情來龍去脈他也弄清楚了,讓她們回房間去收拾一下,下午到總部進行研修。聽李歐的語氣,姜楠的事算過去了,自然也不去計較她遲到的事情。最後那個叫楊曦然的小姑娘給她們倆留了個聯絡方式,讓她們記得列印郵件裡的合同,簽好字,下午集合的時候帶給她。
剛回到房間,姜楠便一下躺在了**,謝歆原本也想再睡會兒,但一想到如果躺上床,便會和姜楠並排著,扭頭就看見對方,經歷了剛才那件事,怎麼都有些尷尬。她乾脆背過身去窗臺邊的茶几倒杯水喝,讓自己緩緩。就在謝歆有些手足無措的時候,姜楠突然開了口,問:「你真喜歡做服裝呀?」
謝歆後背一緊,回頭看見姜楠低垂著眼,審視一般看著她,但很快那鷹隼一樣的目光又淡了下去,自顧自地說,「反正我是沒打算在這公司待多久的,想到每天對著一堆衣服,多無聊,你不覺得嗎?」
謝歆笑笑,說:「無聊嘛,想著是有一點,但是工資高待遇好啊,這年頭,應屆生找工作哪有那麼容易,能進bunk,還不知道多少人羨慕呢。」即使這些話並非真心,但到底不假。謝歆還摸不清眼前這位的底細,不可能輕易交底,有了剛才大廳那一齣,她更是看不清眼前這個姑娘在想什麼,句句都好像在試探,怕是在翻心思。
謝歆突然注意到姜楠眼睛定定地看著她,看得她有點心慌,姜楠突然就撲哧笑了出來,然後意味深長地說:「那祝你好運了。」
兩天後,當一群新人正式走進bunk大廈,金碧輝煌的大廳光彩奪目,在這些新人眼中,彷彿正式與夢想中的職場會面。謝歆站在這恢宏的大樓之中,看著那些西裝革履、姿態優雅的精英白領出入於此,內心也第一次受到了深深的震撼。這是她幻想過的上海大都市,在這一秒鐘,真真切切、觸手可及。
2
bunk大中華區的總部坐落於最繁華的南京路上,寫字樓裡,王燁剛剛定好了與供應商見面的會議室,就聽到下屬錢思思在那邊帶著八卦口吻對小組其他幾個人說:「剛剛我上樓的時候,看到新一批的bmc又來了,有幾個小夥子長得挺不錯的。」鄰座原本還愁眉緊鎖的厲如花立馬停下那雙回覆郵件的手,眉目舒展開來,側頭問:「是嗎?有多好看?」錢思思湊到厲如花耳邊說了句什麼,厲如花哈哈大笑起來,「真的假的?」錢思思用手肘輕輕捅了捅厲如花,對視一眼,又挑了挑眉看向剛剛升上sv(監理)不久的王燁。
王燁假裝沒聽到她們在說什麼,直接回避了錢思思投過來的眼神,收起筆記本準備去茶水間衝杯茶。剛起身,她就聽到厲如花的聲音,「kelly,我們組今年也會有bmc進來吧?」王燁回過頭,衝厲如花淡淡一笑,然後說:「你們心裡想什麼,我都清楚,不過於總前兩天已經和我說過了,這次我們組會分來兩個女生。抱歉,你們希望落空了。」厲如花好不容易鬆弛下來的臉又瞬間緊繃起來,面無表情地轉過頭去繼續回覆她的郵件。錢思思自顧自地聳聳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坐在錢思思旁的郭曉蓓看著她們那色心未泯的樣子,像是看了場熱鬧,只覺得好笑。
王燁的組裡人不多,一字排開的厲如花、郭曉蓓和錢思思,加上自己這個sv,一共也就四個人。原本和其他人一樣都是普通員工的她也是因為公司剛經歷了重大變動,才被ceo于飛虹推上了sv的位置。雖然組內人不多,但王燁這邊對接的業務卻佔了整個公司業務的五分之一,她們組確實有些應接不暇,可對於組內增加新人這件事,王燁心中也自有想法。
其實這次bmc入職,只要王燁開口,要一兩個男生到組裡來完全沒問題,全組都是女生,也需要給大家一點工作的動力,適當中和也是好事。但是她從一開始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正因為自己也是從bmc做起的,所以深知帶新人往往費力不討好,空出時間照顧新人並非不可,可一想到自己升上sv不久,對業務還不算特別熟悉,在這樣的情況下,既不想耽誤自己,也不想耽誤別人。
王燁沒有撒謊,決定給她們組分來兩個女生,確實是ceo于飛虹主動和王燁提的。
過了年,bunk品牌的營業額較去年又翻了倍,像王燁她們負責服裝生產部分的工作量一下子就增加了,李歐從幾家大的服裝公司挖了幾個高管過來,其他組多多少少都增了些人,唯獨王燁從沒鬆口。
這件事很快就在公司裡傳開了,大部分人都說王燁是擔心自己位子沒坐穩,害怕來了一個能力比她強的,管不住不說,還可能被對方搶著上位。三人成虎,後來連同組的錢思思都起疑王燁的私心。只有ceo于飛虹知道,王燁不是這樣小肚雞腸的人,她遲遲不答應讓那些跳槽老油條進組,不是擔心自己會被取而代之,相反,她這麼做,其實是在保護自己組裡的人。
王燁組內的錢思思和郭曉蓓都是得過且過的人,基本只是按部就班,工作還算認真,但完全沒有拼勁。而厲如花原本是有經驗的人,也是王燁最得力的助手,她們之間相處融洽沒有摩擦,對於王燁來說就是最好的狀態。但一旦有和厲如花實力相當的人出現,以厲如花的脾氣,劍拔弩張不是不可能,加之每年升職的名額有限,王燁必須確保自己下面的人得到應有的麵包,所以,不鬆口是她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可於飛虹不這麼想,即使她再清楚不過王燁內心的想法,也擔心長時間的負面傳聞對王燁組造成更大的不利,折中的辦法,便是往王燁的組裡安插新人,這樣既可以減少王燁的擔心,也可以適當消除公司內部那些流言蜚語。
在和王燁商量之後,王燁不置可否,從側面來看,算是妥協。但王燁也有兩個要求:第一個,希望儘可能不要安排男生進組;第二個,讓其他組的人先選,剩下的留給她。
于飛虹和她相視一笑,雖然兩人相識也快三年,但真正一起共事也就是近一年來的事。和于飛虹接觸過的大部分同事不同,王燁有一套自己的價值體系,她的想法很多時候僅僅只是一句話,便能讓于飛虹讀到其中深意。
在這個女性居多的大公司裡,男生放在哪裡都炙手可熱,但恰恰如此,新人的加入很可能會讓組內的女性出現工作判斷上的差池,如若感情上再有了點瓜葛,更會適得其反,王燁不允許這樣的事情出現。再者,挑人的時候,大部分領導都會選擇精明能幹又不會鋒芒太露的,可是這樣的人雖然圓滑得當,但到底摸不清對方心裡的真實想法。反倒是那些個性尖銳的,往往不招人喜歡,王燁選擇剩下的,基本上就是最難搞的人。這樣的人有一個好處,就是要麼特別容易放棄,要麼就特別上進要讓你感受到他的存在,王燁喜歡這樣的人,「冷處理」一週的時間就能讓其暴露本性,去或留,都可以更適時地做下一步準備。
很多事情放在王燁面前,總是非常直白地表達「能」或「不能」,從不拐彎抹角,即使是面對要執行的決定,她也總是有自己的要求,鎮定自若。當然,在公司,只要你不是老闆,你就沒有完全掌控自己主意的權力,往往這個時候,王燁會選擇沉默以對。不管從哪個層面來看,王燁都是聰明的,這讓于飛虹對王燁的賞識又增加了幾分。
于飛虹之所以在意王燁,除了王燁本身精明能幹之外,還有個原因——公司剛經歷了一場「腥風血雨」,前ceo郭靖被總部勒令革職,她這個在企業待了十幾年的老人才得以上位。于飛虹曾是郭靖身邊的貼身助手,王燁是郭靖臨走時特別叮囑要培養的人,于飛虹非常相信郭靖的眼光。王燁是新上位的sv,她自己是新上位的ceo,所以在某種程度上,她們之間有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王燁熟練地將儲物櫃裡的大棗茶拿出來,倒到杯子裡,等待水燒開的時間,她側頭望向窗外,幾個穿著正裝,尚且帶著學生氣的年輕人正規矩地跟著楊曦然走訪office裡的各個組別。
這一幕對於她來說如此熟悉,曾幾何時,自己也是這規矩隊伍中的一員,假裝好奇地聽人事介紹,試圖瞭解各個部門的情況,實則聽過且過,根本不留心。
那時候bunk之於她,不過是畢業offer中錦上添花的一項,卻不想一待便是數年。王燁注意到櫃檯上的萬年曆,已是2017年的秋天了,算起來,從第一次踏進這棟寫字樓至今,已經過去四年之久!其間發生的種種,一時間又湧上心頭,此刻熱水燒開的轟轟聲響拉回了王燁的思緒。
這時打掃衛生的阿姨走了進來,看見王燁在,低眉微笑著叫了她一聲「王小姐」,然後說:「我等下再過來吧。王小姐你先忙。」阿姨剛要走,又回過頭看了王燁手上的杯子,頓聲道:「對了,王小姐每次都這個時間點過來泡茶,下次我給你泡就是了,給你端過去。」
王燁笑著搖了搖頭,說:「算了,我自己來吧,放多少茶都順手了。」
阿姨點頭,悻悻然出去了。
王燁心裡明白阿姨想的什麼。上個月阿姨的大兒子剛剛畢業,還沒找到工作,也向公司投過簡歷,但連最初的面試都沒過。後來阿姨打聽到,大學生不做bmc也可以的,進品質組當個acc(accessories,發行輔料標籤的職位的縮寫)基本不需要什麼學歷的,會點英文就行,於是便開始想方設法和公司各個管理層搭話,想攀扯幾個人,方便把兒子塞進來。
這種事情,對於王燁一等人來說,確實不過舉手之勞。何況公司本來就缺人,但王燁一想到這件事就不覺對阿姨退避三舍,雖然阿姨人本不壞,但這種做法始終讓人不舒服。加之從年初開始,總公司越來越注重公司國際化,對於一般本科出身的大學生已經沒有什麼心思了,除非特別優秀的人。公司招人的門檻已經高到只看國內排名靠前的大學,或者留學回來、英語和日語至少有一項精通的學生,像阿姨兒子這樣普通本科畢業又沒有一技之長的大學生,這些年已經越來越不吃香了。
從茶水間回來,大家已經陸陸續續去吃午飯了,辦公室一下空了出來,一千來平方米的辦公室也只有這個時候才顯得空闊一些。
厲如花還坐在座位上愁容滿面地回著郵件。王燁走到厲如花身邊,叩了叩她的桌子,說:「和我一起吃飯吧,簡單點,等下供應商那邊的人來了,你跟我一起去開會。」
厲如花看著螢幕上的郵件,一籌莫展的樣子,說:「我還是不吃了吧,手上還有一堆事,順便減肥。」
王燁說:「再忙,中午這頓也得吃,下午還有一場惡戰呢。這樣吧,我叫點吃的上來,隨便吃點,你這邊弄完了和我一起把下午開會的東西整理出來。」
厲如花想了想,無奈地嘆了口氣,起身說:「那你等我先去補個妝!」
午飯過後,突然飄起了小雨,從十八樓的窗戶望出去,墨藍色的天空下是一種沒精打采的肅靜,然而這場小雨並沒有消減夏日的潮熱。
東南角落的會議室裡,王燁和厲如花坐在臺下,看供應商徐總滿頭大汗、顫顫巍巍地塗改白板上的日期,而這已是下午的第五次修改了。
王燁也沒想到這個會議如此持久,原本以為兩個小時差不多能順利結束,抬頭一看卻已到了下午五點二十三分,距離下班不到十分鐘的時間。
「王小姐,這是我們最後能妥協的時間,如果你們要求的交貨時間比這個還要早,我們就是二十四小時不睡覺也趕不出來的。」
王燁拿著筆在筆記本上計算著什麼,她不接對方的話,是因為她深知,這次日本店鋪反饋緊急追加訂單,根本原因是自己公司md企劃的時候預估錯誤導致的。
在bunk,與王燁所任職位相當的,是merchandiser,簡稱md,主要指負責服裝生產的週期計劃和根據總部對市場銷售監控隨時做出生產調整的人,md同時管控著生產成本,對面料的採用和成衣的單價都要嚴格把控。
這一分部md主要都是日本總部派來的日本人,他們和全球銷售部領導直接聯絡。一旦資料反映某些訂單需要增加或者消減,都是他們接到通知後,與sv聯絡,再由sv下達給下面的人去工廠,或者自己直接去工廠溝通。如果說,md是bunk每一筆訂單的計劃者,sv便是每一筆訂單的執行者,缺一不可。
和王燁搭檔的md藤原是個三十來歲的光頭男人,為人溫和,工作也算認真,但對數字卻相當遲鈍。這次的預估失誤在王燁看來,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向來熱銷的款式在這次向工廠下單的時候卻只要了往年的五分之一,王燁一早就發現了其中問題,和藤原交涉時,藤原說回頭細查,但只不過是推脫的說辭。王燁猜想,他一來不想承認自己的錯誤,二來對市場把控也毫不敏感。
後來王燁再追問起來,藤原單獨回了王燁一封郵件,同時抄送了日本營銷部,大致表達的是同款商品上一季的面料殘餘在庫尚且沒有消化完,所以這次訂單才謹慎為之,一旦市場反饋好,隨時追加即可。王燁在郵件中說話也很客氣,但一針見血地指出工廠的製作週期和船運期也務必要算在前期的時間成本中,但願不要出現緊急追加時工廠無法應對的情況。
結果誰料到,藤原一封郵件就結束了這個話題,他說,希望自己和王sv能與工廠一起努力,爭取不在任何環節出現問題。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即使是總部看到,也不會去懷疑藤原計劃有誤,更重要的是,還反拉了王燁下水,相當於找了個墊背的。藤原即使出錯,也是由他們兩個人來擔,而這件事落在王燁肩上,確實責無旁貸。
可讓王燁生氣的是,真正到出問題的時候,藤原直接做甩手掌櫃把爛攤子丟給了王燁,總部發來紅色加急郵件,要求在一週內必須補齊續訂訂單的百分之五十,立刻消化藤原之前談到的殘餘。可當王燁到工廠親自檢查殘餘時,發現殘餘的米數與藤原之前彙報的米數相差甚大,不僅達不到續訂訂單的數量,甚至連零頭都達不到。
王燁站起身來,拿起手機將白板上的時間拍了下來,然後和厲如花使了個眼色,厲如花湊到王燁耳邊悄悄說:「藤原的電話還是打不通。」王燁心領神會,拍了拍厲如花的肩膀,對徐總說:「徐總,謝謝了,今天的時間也不早了,大概的情況我都瞭解了,你們這邊先回去吧,我也需要和md協商一下,最遲明早給你郵件通知接下來的安排。」
徐總和跟隨他來的幾個手下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對王燁說:「王小姐,也不是我們不想幫忙,但容我說句實話,交期這麼緊趕出來的東西,你不擔心品質嗎?即使我再向你保證,關上門講,你自己心裡也要有桿秤。」
王燁點點頭,「我知道了。」隨即伸手示意與徐總握手告別,「今天辛苦你們了。」
徐總的幾個手下已經幫他收好了東西,然後和王燁鞠躬行禮:「希望接下來能夠順利。」
徐總走後,王燁才稍微鬆了口氣,厲如花在旁邊合上電腦不免抱怨道:「這個藤原真是太おかしい(可笑)了,好像這件事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一樣,想到我們要來幫他擦屁股,就覺得心煩!」
王燁沒有說話,她望著白板看了很久,然後將剛剛拍的照片加到早已寫好的郵件裡,傳送出去。厲如花原本還想說些什麼,王燁卻開口打斷了她:「linda,你幫我查一下藤原這周的行程表,包括他所有的會議預定,儘快給到我。」
厲如花點頭,「好的,不過他故意避而不見,估計也早就想到你要守株待兔。」
「這個,我自會想辦法。」王燁看了下時間說,「今天就這樣吧,你也早點下班,別加班了。」
「行,那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厲如花伸了個懶腰,抱著筆記本扭著屁股走出了會議室。
王燁關掉電腦,收拾好包,臨走時,順道去看了一眼藤原的工位,果然空空如也。她輕輕嘆了口氣,繞道走向電梯,剛進電梯站穩,按了1樓按鈕,便想到什麼,重新按了18樓的按鈕。電梯門開後,她沒有走回辦公室,而是進了樣衣間拿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坐到已經下班的前臺的位置,用口袋裡的皮筋把頭髮紮起來,低頭開始看書。
果然不出她所料,大概半個小時後,藤原拿著筆記型電腦從會客室出來,沒有注意到前臺的王燁,左顧右盼地回到自己座位上,特意朝王燁的工位看了一眼,確認沒人,才如釋重負地坐下。誰料王燁合上書本,徑直朝藤原走過去,藤原剛回頭,便看見王燁站在那裡,嚇得他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王……王桑,不是已經下班了嗎,你……你怎麼還沒走啊?」
「對,是下班了,我東西忘拿了,回來取,沒想遇到藤原先生你。」
「是嗎?我也正準備回去呢,天氣預報說晚上有大雨,我沒帶傘,得趕緊才行。」
「下雨的事情,藤原先生倒不用著急,我櫃子裡有多餘的傘可以借給你,不知道能不能耽擱藤原先生一點時間,和你分享一下今天會議的內容。」
「今天……就不用了吧,我回家還有好多計劃表要做,現在都下班了,公司也不鼓勵大家無償加班,有什麼事我們明天再說吧。」
「嗯,明天說也可以,只是,我擔心明早東京那邊問起來,到時候藤原先生不太清楚就麻煩了。」
「明早?」
「對,剛剛總部打電話過來詢問事情的進展,我原本想找藤原先生商量,大概是我手機壞了,始終沒辦法聯絡上你。後來對方追問得緊,我就只好說,今天之內我和藤原先生一定會把事情落實下來,東京那邊說讓你明早把最終結果直接向他們彙報就行。」
藤原一手拍在自己腦袋上,咂了咂嘴,大概是想問王燁怎麼不找他事先問問情況,又突然想起是自己掐斷電話沒有接,自認理虧,雖說只要藤原打給總部確認便知道王燁在撒謊,但王燁明白他根本沒有底氣去證實這件事的真偽。
「王桑,你剛剛發來的會議記錄我已經看過了,那個時間肯定是不行的,可能還得麻煩你和工廠那邊商量一下,能不能再往前倒幾天。」
王燁猜到他會這麼說,心裡早有打算,說:「我也希望工廠能夠按我們的要求前倒,工廠最終也默許可以,但有一點……」
「什麼?」
「工廠說如果按照我們給出的交期來,就必須簽訂一份責任轉讓書。」
「責任轉讓書?」
「對,這件事我沒有寫在郵件裡,也是我今天必須要和藤原先生商量的事。工廠要求,如若按我們的交期來交貨,一旦出現質量問題,概不負責,責任將由我們bunk全權承擔。」
藤原睜圓了眼睛看著王燁:「這……這不可能的啊,從未有過的事,這算是在威脅我們吧,王桑?」
「沒錯,對此我也非常生氣,已經好好批評過他們了。可是工廠說,他們實在沒辦法保證在那麼短的交期內還能保證質量100%沒問題。如果我們執意堅持目前的交期,他們就只能犧牲品質,即使不簽訂所謂的責任轉讓書,最終出現問題,還是需要我們倆來承擔這份責任的,所以您看……」
在交期和品質面前,藤原也無法死咬著交期不放,向來喜歡逃避的他也明白這一次橫豎逃不過去了:「王桑,真的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嗎?」
「只是需要我們做一個選擇。」王燁語氣冷淡,但臉上依舊帶著笑容。
「好吧,我明白了,我今晚就給總部發郵件說明這件事,交期就按你郵件裡給出的來吧。」
走出辦公樓,王燁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外面的雨已經停了,道路溼漉漉的,她沒有徑直回家,而是在公司附近的商場找了一家雅緻的茶餐廳,點了兩個招牌菜,靜靜等候藤原的郵件。晚上9點36分,手機郵箱裡響起了清脆的一聲「滴」,看到發件人藤原井中的郵件穩穩妥妥地收入郵箱,所有的事才算塵埃落定。今天這事兒,怎麼說來都有些投機取巧的意味,可對待藤原這樣的人,實在是無計可施。王燁突然想到,這樣「小事化大」的做法還是林丹曾經教給她的,那個叫作林丹的女人,是過去一手帶著她的領導,最後卻成了傷害她最深的人。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但王燁每每想起她,還是不覺唏噓。
3
隔天大早,王燁便看到總部回覆的郵件,意指無論如何都應在保證品質的基礎上商議交期,請藤原和王燁務必記得這個準則。從側面來說,對於最終的交期,總部也只能妥協,畢竟誰都不敢在品質這個問題上較勁。厲如花在看到那封郵件後,朝王燁遞了個眼神,然後發了條資訊給王燁。
「你怎麼搞定那臭傢伙的?」
「用更臭的方法。」王燁回覆。
隨即厲如花回覆了一句「kelly,youareaheroine!」讓王燁哭笑不得。「heroine(女英雄)」是最近厲如花看美劇剛學會的新單詞,也成了她口中出現頻率極高的詞語。
雖然交期被承認了,但事情並沒有結束。王燁重新計算了每條線的臺產量和生產時間,儘量想辦法讓工廠勻出兩三天的時間來檢品,可真正到了緊要關頭,能多勻出一分鐘時間都艱難。
這時人事向各組發來了新人入職分配的名單,只聽見錢思思略有抱怨道:「這次進來三個男生,結果我們組一個都沒有。」
「這不是早就打了預防針的事情嗎?」郭曉蓓在旁邊冷冷地說道,「你那**漾的春心在公司還是收收吧。」
「誰**漾了!這剛進來的都是95、96年的男生,小毛頭,我能幹啥?」
「好了好了,別吵了,反正都在同一家公司了,抬頭不見低頭見,真要放在身邊,也不一定是好事,距離產生美。」厲如花畢竟多長几歲,說的話兩個人都服氣。不過組裡這對小冤家每天吵吵吵是挺煩人的,要是真能來個小男生調節一下也未必不是好事,厲如花不禁在心裡想到。
王燁絲毫沒有點開那封人事郵件的意思,思緒還在交期前倒的這件事上。王燁相信,就藤原的計劃失誤而言,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自己沒有立場去教導藤原做事情,當然也不可能去和領導抱怨,讓領匯出面,那絕對是下下之舉。而就現在的狀況來看,只要藤原和自己的位置不變,就只能繼續這樣彆扭地合作著。比起調整生產時間,這才是最讓王燁頭疼的事情。
上午的時間總是過得最快,比起下午每一刻都在等著下班時分的那種煎熬,上午總是能讓人不覺感嘆一聲「逝者如斯」。王燁好不容易把時間表弄好,準備發回給工廠,抬頭看才發現大家都去吃飯了。她點選了傳送,然後合上電腦,于飛虹剛好從辦公室裡走出來,瞧見王燁,說:「唉,你還沒去吃飯啊?」王燁笑道:「不知不覺都快一點了,正準備下樓去吃。」
于飛虹說:「正巧,和我一起去吃飯吧,有點事和你說。」
漢口路上的申報館舊址早已改成了餐廳,但門口招牌上卻還掛著20世紀書寫的「申報館」三個字,裡外也都儘可能保留著舊時上海的風貌。于飛虹最愛來這家,這些年,來來回回都換了好幾家店面,但她還是喜歡來這裡。于飛虹照例要了店裡的招牌菜邵氏酥魚和黴乾菜獅子頭,王燁選了一碟米糕,她們又不約而同要了一紮黃酒奶茶。
于飛虹把選單遞還給服務員,然後定定地看著王燁問道:「升上sv也有一段時間了,應該適應了吧?」
王燁含笑點了下頭,「不過,真的還是懷念無官一身輕的時候。」
「既來之,則安之,我對你有信心。不過,比起管理下面的人,sv最要緊的,還是協調md和工廠之間的關係,這才是最費心的,不過好在,你這邊搭檔的md是最好說話的藤原,很多事情我看你協商得也不錯。」
想到這兩天的事,王燁就氣不打一處,但她還是按著嘴不說。在公司一眾md當中,藤原確實是脾氣最好也最溫和的,但這些所謂的「好」在工作中起不到絲毫作用,也就成了敗筆。隔壁組的md叫福島,是個上了歲數的倔老頭,雖然脾氣很差,但做事雷厲風行,井井有條,像計劃生產數預估錯誤這種事從來不會發生。
于飛虹一眼掃過王燁的表情,注意到其中細微的變化,淡淡地笑了:「和md打好交道可謂是sv畢生的功課,這是我還在做sv時,同事之間最愛說的一句話。」
王燁也只好苦笑了起來。這時服務員把菜一碟一碟地端了上來,于飛虹還沒來得及夾菜,略有思量,說:「我找你出來,是想和你說接下來可能會有人事變動。」
王燁挑了挑眉,淺笑著試探性地問了句:「這麼鄭重其事,不會是要把我調去海外吧?」但她知道這樣的可能性並不大。
于飛虹放下筷子,雙手相扣託著下巴,輕呼了一口氣,靜靜地說:「高娜要回來了。」
王燁心中微微一震,但很快便沉下心來。仔細一想,從高娜離開上海到現在,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三年多的時間了,她要回上海是遲早的事,對於王燁來說,原本不該意外。只是,作為自己最初的前領導,那些年她們之間的齟齬還梗在那裡。高娜也不是什麼心胸開闊的人,就怕她還把那些斤斤計較掛在心上,王燁雖然沒有時間去理會這些,可高娜說不定就把她當成另一個林丹,這才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四年前,王燁剛進公司的時候,是被分配到高娜這個sv手下的,當時正是高娜和另一位sv林丹分庭抗禮、針尖對麥芒的時刻,兩個人水火不容到幾乎無人不知。但是高娜做事太損,又喜歡壓榨新人,跟著高娜不僅沒學到什麼還處處受氣的王燁只想辭職離開這個是非地,卻沒想到提交辭職信不久,高娜的對手林丹卻突然向她丟擲了橄欖枝,於是王燁攪入了旋渦之中,在林丹的保護下,王燁一度成為高娜的眼中釘、肉中刺。好在後來高娜因為出了大事故而被派遣去了海外分部,只是沒想到,她突然就要重回上海的舞臺了。
「她還是回之前的組嗎?」王燁問道。
于飛虹搖了搖頭:「不,她將代替藤原出任梭織女裝的md。」
于飛虹原本以為會從王燁臉上看到更多的表情,但王燁只是簡單地給自己倒了一杯奶茶,喝了一小口,沒有露出太多的反應。想必這次交期前倒的事情最終並沒有讓總部滿意,藤原被換掉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于飛虹接著說:「你和高娜之前的事,我或多或少也有所耳聞。我今天找你,是想和你說,如果你覺得不方便,我可以借這次人事變動的機會,和上面申請以學習的名義將你調到別的組,一來你可以避開和高娜直接接觸,二來你也可以多學一點別的東西,只是不知道你怎麼想。」
王燁放下茶杯,正視於飛虹說:「於總是擔心我,還是擔心我的工作?」
于飛虹的嘴角若有似無地上揚,坦言道:「對於你和你的工作,我從來不擔心,只是以我這麼多年的經驗來看,不是每件事都需要硬碰硬地去處理,特別在職場,你大可以把時間花在更有用的地方,這樣說你懂嗎?」
王燁被窗外簌簌的聲響吸引了,側頭望向窗外,才發現又下雨了,路上行人倉皇奔跑起來。于飛虹輕輕叩響了桌子,把王燁的注意力吸引回來。
「看來老天爺也是想留點時間給你思考。」
「於總……」王燁緩緩開口,「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在我們公司,換一個部門,想躲就能躲過去嗎?」
王燁舉重若輕的態度讓于飛虹有些意外,但卻又在情理之中。仔細想想,好像也找不到反駁王燁的理由:「既然你這麼想,那我也沒什麼別的意見。」她把杯裡的奶茶喝完,拿起筷子,說:「先吃飯吧,都冷了。」
王燁拿起筷子,追問道:「她什麼時候回來?」
「不出意外,月底。」
4
入秋之後,上海的夜晚總有一分迷人的靜謐,像是盛著深藍色**的玻璃瓶,縱然有微風拂面,也驚不起瓶中半點波瀾,唯獨偶爾還有些許鳴叫的蟲聲,像是附著在玻璃壁上,聲響在瓶中周旋迴響。
王燁最喜歡這個季節的上海,晚上十點後,戴著耳機,從安福路夜跑到常熟路的末端,跟著一首適合運動的pinkfloyd的歌。她喜歡邊跑邊觀察沿街便利店裡的人來人往,偶爾停下來走進去買一瓶常溫礦泉水,歇上片刻再繼續跑。但從上週開始,這獨自奔跑的夜晚便被那個跟屁蟲一樣的傢伙給攪擾了。
抬頭望去,男友倪贇穿著一身深藍色三葉草運動裝,站在安福路和烏魯木齊中路的路口向她招手,暗黃的燈光像在他臉上鍍了一層金,長長的睫毛一起一落,彷彿可以落下金粉。
倪贇是八月中徹底搬到上海來的。和王燁戀愛之後,他想還是先在上海安定下來,一向獨立的他又不想住到父親的大房子裡,自然也不能和之前一樣住在酒店裡,所以正巧有個機會找一處和王燁相近的房子。
當然,倪贇也不想給王燁帶來什麼壓力,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王燁的脾性,既不親暱也不沉悶是最好的狀態,天天黏在一起遲早消耗掉彼此的新鮮感。作為和bunk合作的乙方德費企業的董事長之子,這層關係,更是讓他有所顧忌,以免使王燁在公司裡引起不必要的紛爭。
所以,在找公寓的時候,倪贇也刻意繞開了安福路附近的房子。原本秘書英西文給他在靜安找了個小獨棟,他卻以不想鋪張浪費為由一口拒絕了,其實是他不想在王燁心裡落下一個嬌少爺的形象。但始終還得住著舒坦,最後他自己在衡山路附近找了個新小區住了下來。
說來,倪贇對衡山路也算有些執念。想當初初識王燁,便是他在衡山路醉了酒,她把他拖回酒店去的,所以就倪贇來說,這條路有些定情之地的意味。王燁卻覺得倪贇老土,一個90後還滿嘴帶著20世紀的口吻,倪贇不以為意,自己心裡高興就行。雖然衡山路和安福路有一定距離,但好歹不遠,這樣最符合倪贇心裡的預期。
自從發現王燁開始夜跑之後,倪贇每天都爭取提前完成工作,在十點前換好衣服到路口等她,陪著她在栽滿梧桐樹的街道跑一段路,聊聊天,一天也覺得美滿了。
儘管夜跑時王燁的話也不多,但倪贇還是看出今天的王燁心裡有事。他突然放慢了腳步,望著天空的月亮看了一會兒,王燁慢慢發現了落在身後的倪贇,摘下耳機,問:「怎麼了?」
「我只是突然在想,月亮在那兒一動不動,但知道的事情可能比人還多呢。」
「人少知道一些事情,未必不是好事。」
倪贇看著王燁的雙眼,笑了,「那倒也是。」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話拐彎抹角了?」
「戀愛讓人生病。」
王燁對倪贇幼稚的回答輕聲笑了一下:「高娜要回來了,代替藤原的位置,成為和我搭檔的md,我一晚上是在想這件事。」
「什麼時候?」
「月底。」
「那你申請換個組不就好了嗎,這事兒對你來說不難吧。何況高娜都離開這麼久了,時移世易,她也不可能還像過去那樣了,這種問題放過去,你才不會看在眼裡。」倪贇一屁股坐在消防栓上,擰開水壺蓋灌了一口。
「你以為我是在煩心高娜嗎?」
「難道不是?」
「就我們公司而言,人來人去,都是常事。今天的死對頭,明天就可能成為盟友,所謂的立場也不過是隨時根據利益需求而改變的東西,就像曾經的林丹和高娜,後來的我和林丹。她當初因為林丹和我立場一致,對我心有芥蒂,但如今我和林丹早就魚死網破,說來現在倒該是和高娜同仇敵愾,這一點,她心裡肯定也清楚。別人都說世上哪有永遠的朋友,我倒是覺得世上哪有永遠的敵人。」
「那你還在擔心什麼?」
「我擔心的,是於總。」
「於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