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少卿,地位僅次於太常卿,主要乾的是輔助太常卿搞祭祀、禮樂、社稷和教育一類的活動,哦,還有卜算,歷算等。
昨天趙含章的婚禮便也算在太常寺的職責中。
這地方的活不多,據郭璞瞭解,除非皇帝死亡或者登基,君主更迭,不然大家一般就搞一搞歷算的基本工作。
現在朝廷共用的歷書基本是照搬太初曆,有些地方直接就沒更換,就用的太初曆,他們也就每年修正,修正,多印些本子下發就是了,工作清閒得很。
一部副官,地位高,俸祿高,事還清閒,郭璞權衡了一下覺得這個差事可以接,最要緊的是,他逃了,琅琊王和王敦對他肯定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畢竟他們分別問過他那麼要命的問題。
這一路上全靠自己的天賦和才能才躲過一撥又一撥來抓他或殺他的人,天下之大,如今可以庇護他的人,也就蜀王和趙含章了。
蜀王……算了,也不萬全,萬一琅琊王給的太多,他把他賣了怎麼辦?
而且現在蜀王也歸順趙含章了,所以還是趙含章最厲害。
命運指引他到這裡來,說明他的歸處就是這裡了。
拿定主意,郭璞起身,躬身應道:「敢不從命!」
趙含章開心的大笑起來,順勢道:「我給先生安排一處宅院,就在太學邊上,太常卿趙子途為太學祭酒,在太學治學,我看先生的術數極為厲害,不如先生也在太學裡掛個名,做個博士如何?」
郭璞猶豫了一下,一旁的汲淵便笑道:「術數而已,趙祭酒教授經史子集,每日也有空閒飲酒喝茶,郭先生不必煩擾時間的問題。」
郭璞一想也是,官學對術數一類的學科不太看重,遠比不上經史子集的強度。
似乎可以試一試,可以拿兩份俸祿,他倒不是愛財,而是,他剛到洛陽,身無分文的,當了官,需要添置的東西多,還要買奴僕,他沒錢啊。
於是他在趙含章滿懷期待的目光下,還有汲淵的鼓勵下答應了下來。
趙含章開心,這才把帶來的禮物送給他。
郭璞本想留到一旁等人走了再開啟看的,結果趙含章滿眼期待的看著他,「郭先生不開啟看看嗎?」
郭璞頓了一下,就開啟盒子。
郭璞:!!
他一頭霧水的拿起裡面的稿子,趙含章不會送給他詩賦吧?
雖然如此是很榮幸沒錯了,但他如今更缺錢財……
待看清稿子上的內容,郭璞臉上的神色漸漸轉為嚴肅,他認真的看起來,同時在進行快速的心算,在看到後面一張的五星運動軌跡圖時,郭璞一下坐直了身體,激動的問道:「這是誰算的,還請大將軍告知,這是誰畫的?」
趙含章指向傅庭涵。
郭璞扭頭去看從上樓後一直安靜坐著的傅庭涵,握緊了手中的稿紙,他傾身上前,一把握住傅庭涵的手,「同道中人啊,傅郎君,這五星執行軌跡圖你是基於什麼畫出來的?」
「我算的橢圓軌道差,也就是太陽盈縮差。」算出盈縮差,自然也就可以畫出軌跡圖了。
其實他一開始做天文圖是為了履行對趙含章的承諾,找回家的路;但後來他們發現不可能,也漸漸接受了這個世界,他再做研究就是為了寫新的歷書。
「橢圓,橢圓,為何你的五星運動是橢圓?」郭璞道:「天體會運動,是因剛氣,天之氣使然,但它們的運動並無快慢之分,為何是橢圓?」
傅庭涵道:「因為五星運動的軌跡有直,也有彎折,尤其是在近日點時,這才有盈縮差。」
「你何處得知軌跡有直有彎折?」
傅庭涵道:「可以觀測得到,其實我更好奇的是星體運動軌跡與命理,以及時間和天氣的關係。」這也是他雖然在做計算,但曆書遲遲不敢下筆的原因之一,他會算,但他還不會融會貫通的使用啊。
最近業餘時間都拿來看歷代的天文學說,以及一些資料了。
但因為戰爭,官方的記載和書籍留下的不多,一時間他竟陷入無書可看,沒有資料可查的狀態。
他需要一個懂行,博學多識的人帶領,郭璞就是很適合的人選。
郭璞停頓了一下,放下稿紙,正襟危坐,「卻不知傅郎君以為天地是渾圓,還是蓋天?」
渾天學說從戰國時就有了,但普遍不被認可,一直到漢時才有更多的聲音認定渾天說,可到現在,兩種觀點依舊相持不下,有些人哪怕知道天是渾圓的,懸浮於宇宙之中,嘴上也不肯承認。
所以現在還是分為兩派。
郭璞覺得探討學術要找基礎認知一樣的,不然剩下的時間都拿來吵架了,很影響他的壽命,所以他要先問清楚。
傅庭涵道:「天地渾圓,猶如球體,地如雞子,我們看到的天其實是大氣層……」
漢朝的張衡認為天比地大,天地就好似一個雞蛋,天是蛋白,而地是雞蛋中間的蛋黃,所以地被天包裹著。
其實一定意義上來說,他的想象和結論沒錯。
趙含章見他們談起來了,就看向汲淵,點了點頭起身離開。
汲淵忙起身悄悄的跟著退下,留兩人在樓上論他們的道。
趙含章踩著雪嘎吱嘎吱的走到一株梅樹下,看了又看,汲淵就遞給她一把剪刀。
趙含章便把自己看中的梅花剪下來,「聽說這兩日洛陽的梅花都叫太學和洛陽學堂裡的學生薅禿了。」
汲淵:「這也是他們對女郎和郎君的祝福。」
趙含章將剪下來的紅梅遞給聽荷,「拿著,一會兒進宮去送給陛下。」
聽荷捧了花枝下去。
曾越遠遠的站著,趙含章把玩手中的剪刀,問道:「昨夜大家是怎麼想的?」
汲淵笑道:「幾年大戰,家中只餘女兒的官員不少,而且,承繼家產的畢竟是自己的女兒,大家還是疼愛孩子的,這個問題不大,只是女戶改制……」
他道:「服役和賦稅是一個大問題。」
「是啊,」趙含章嘆息道:「我也知道,大部分女子力氣皆不及男子,所以勞役一途是多需要男子,那若是將勞役改為捐呢?」
「您是說,女戶的戶主以捐代役?」
趙含章點頭,「女子擅織,她們可以用絲麻布匹代役,但家中若有成年的男丁,則不在可以捐代役之列。」
汲淵沉思道:「如此一來,怕是會女戶盛行,到時候……」
趙含章笑道:「那就減輕勞役的損傷,加大勞役的報酬,平衡一下,或許可抑制二三。」
汲淵微微蹙眉,然後平整開來,「女郎是故意的吧?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女戶顯然比男戶更為划算,到時候天下貧寒之庶定會盛女戶而輕男戶。」
趙含章嘆氣道:「先生,手段太凌厲了易激起人的叛逆之心,您不總勸我要徐徐圖之嗎?如今太學三百八十九名學生中,女學生只十六人而已。」
「我舉目一看,全國上下,能選入太學的女學生沒有幾個,我廣告天下招生,前來求學的女學生也寥寥無幾,」趙含章道:「這個天下缺人,而女人很多,為什麼不把她們用起來呢?」
「而女人更懂得怎樣去使用女人,讓她們為這個國家盡一份力,因為前面三十年的教育制度和官制,讀書的女子不多,所以十年內,我能用的女官是有限的,而來自於下層的女子就更少了。」趙含章道:「我只能從下往上,我不知道女戶改制可以為將來養出多少能幹的女子來,但只要有一個,她影響到身邊的人,那便無悔矣。」
汲淵沉默下來,最後頷首道:「某會盡力促成此事的。」
趙含章心滿意足的笑了笑。
「哎呀,你這個是如何得知的?」樓上的討論聲越來越大,汲淵和趙含章一起扭頭看過去。
趙含章道:「我讓人去找一棟合適的宅子,回頭就讓士兵們幫忙打掃,郭璞很重要,我打算重修曆書,此非一日之功,還請先生務必將人穩住。」
汲淵有的頭疼,「我觀他是個懶散不受拘束的人,女郎一下把這麼多工作交給他……」
「哎,我也不是讓他一下子接受這麼多,還過年呢,先把人安頓好,太學的課可以晚兩個月上嘛,先適應太常寺的工作吧,要緊的是曆書,曆書一定要弄出來,最好開春前就要一個大致簡略的,還有氣候,讓他多算一算。」
這麼好用的天氣預報員,不用起來浪費了。
汲淵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女郎就不想問他天命的事?」
趙含章好奇的看他,「汲先生不是不信這個嗎?」
「我是不信,奈何這世上很多人相信,我看女郎也不像是完全不信的人。」
趙含章哈哈大笑起來,然後嚴肅下來,沉聲道:「已經決定要做的事,連退路都沒有了,何必再問鬼神?」
得到好的訊息會驕傲自滿,從而疏於防範;得到壞的訊息會焦慮難過,從而行事偏頗。
既兩面都得不到好,不如不聞不問,就照著自己的計劃來。
汲淵最愛她這份沉穩和堅定,當即道:「女郎放心,除夕那夜我便能給您訊息。」
趙含章高興的道:「先生出手,我自是放心的。」
傅庭涵和郭璞一見如故,相見恨晚,倆人連午飯都是在上面吃的,根本不搭理趙含章和汲淵,等天色漸晚,趙含章叫上傅庭涵回家時,郭璞還把人一路送到大門口,眼見著人上馬了還不捨得離開,就在一旁拉著他的手殷切叮囑,「你明天一定要再來見我呀,不然我上門拜訪也可,或許你今晚留下,我們抵足而眠。」
本來還在想明天行程的傅庭涵立即道:「明天我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