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里街坊都相熟的,她笑著應了個是。湊過去看,盆裡養著十幾只蛤蟆骨朵兒【蝌蚪】,碗裡還有三尾。大娘把碗往孩子嘴上湊,孩子不樂意,她連哄帶騙的,「這可是好東西,你知道皇上為什麼能當皇上嗎?就因為他敢吃這個!皇上說了,誰吃給誰當將軍,帶兵、還賞大刀。那刀可漂亮了,比你那彈弓子強百倍……」
定宜喉頭髮緊,老人們總有妙招,據說吃蛤蟆骨朵兒不長瘡,也不知道靠不靠譜。總之一輩一輩傳下來,鄉里孩子,小時候幾乎個個生吞過。
那孩子給說動了,稚聲問:「真的?賞大刀?」
他奶奶點頭,「皇上不給奶奶給,你喝,喝了咱們這就買去。」
孩子聽了,接過來就喝。那東西是活物,進了嘴也掙扎,孩子不懂,自然而然嚼了兩下,定宜吃一驚,只覺早晨那碗粥在嗓子眼裡翻騰,差點沒吐出來。趕緊轉過頭去,見師父和夏至出來,忙迎了上去。
順天府在鼓樓東大街路北,從同福夾道過去有程子路,趕車也得跑上兩刻。今天要斬的人雖說會審過,宮裡批兌也下來了,到了行刑之前,走過場還是需要的。
定宜跟著衙役進班房點人頭,昔日位高權重的大臣,今天變成了階下囚,榮辱只在頃刻之間。遇到這樣的犯人總能想起她爹,看著裡頭衣衫襤褸的人,百般滋味在心頭。
眼下衙役說話也變得客氣點兒了,開了牢門一呵腰,「安大爺,今兒案子結了,給您道喜啦。」
安巴靈武是江南河道總督,正二品的官,專事負責江蘇河道的疏浚和堤防。挑河修路最來錢,花銷記了筆糊塗賬,自己再撈點兒,結果剛修的河道夏汛澇了,兩岸百姓受災嚴重。朝廷查下來,貪的數目不小,自己貪還則罷了,居然敢「夥同」,不殺不足以平君父滔天震怒,於是不等秋後了,等不了,麻利兒弄死得了。
畢竟見過大場面的人,沒做出哭天抹淚的慫包樣。安巴靈武從牢房裡出來,身上上了枷,腳上戴著鐐,站在監房門口等交接。定宜託著號冊子問:「叫什麼名字?」
他瘟頭瘟腦通報了姓名,確認無誤,外面的衙役不耽擱,直接上來提人,拉拉扯扯出了號子。
上大堂,順天府還得再問一遍,他不答,自有押解的衙役代為回答。堂上忙著勾招子,行刑的人在簷下候著。定宜看夏至一眼,堂上三個犯人,其中一個就分派在他手裡。他偷著瞧了好幾回,越瞧越虛,兩條腿在褲管底下直打顫。
「師哥,你怕啊?」她轉過眼瞧簷外明晃晃的天,搖頭道,「怕也來不及了,好好幹,別叫人受苦,算你功德一件。」
夏至穩了穩心神,有點看破紅塵的意思,「既選了這行就沒有回頭路,小樹啊,二十歲前有門道就換行當吧,這活兒……不是人乾的。」
但凡有法子,誰也不能幹這個。她是著急要離開三河縣,姑娘越長越大沒人護著,奶媽子哥哥家有個傻兒子,要是不小心露了餡兒,只有給傻子做媳婦的下場。
她師父門下有定規,二十歲就要開鋒出山,她今年十七,還能混上三年。雞零狗碎的活兒乾乾就罷了,上法場繼承衣缽肯定不行。夏至說得對,是時候該謀出路了,可是出路在哪兒呢?她六歲過後就沒穿過裙子,女人的針線女紅她一概不會,連嫁個人好好過日子的念想都不敢有。
正經人,哪個願意娶刀斧手?
自己琢磨,不過一笑。這時候聽裡頭動靜大起來,犯人五花大綁要出紅差了。外頭三聲炮響,犯人從白虎門出去,門外邊擺著一張八仙桌,上面是衙門準備的辭陽飯,醬肘子一包,大餅一斤,請他吃喝上,吃飽了好上路。
臨要死了,誰能吃得下啊!吃不下不礙的,獄卒拿醬肘子在他嘴上擦擦就表示吃過了。筷子撅斷了一扔,這就上囚車往菜市口去。
菜市口在宣武門外,劊子手用的鬼頭刀就供在城門樓子上,要用得請。沒收徒的親自去磕頭,收了徒弟的由徒弟代勞。定宜和夏至一塊兒上樓,扶著城牆朝底下張望,「不是說有王爺監斬嗎,怎麼一位都沒看見吶?」
夏至點香上貢,一面道:「誰愛和死囚大眼瞪小眼吶,登臺遠遠看著人頭落地就成了,又不是鶴年堂的夥計,湊近了找晦氣麼?王爺們都是講究人兒,不入順天府衙門,徑直到法場,大涼棚底下坐著……」欸了聲,朝遠處一指,「這不來了麼!」
定宜順著看過去,一支隊伍浩浩蕩蕩從遠處而來。因著清了道兒,看熱鬧的百姓被攔在兩旁,中間人馬沒阻擋,愈發顯得趾高氣揚。看見這些天潢貴胄就想起抓她爹的莊王爺,那是老輩裡的王爺,似乎還講點兒人情;如今這些都是太上皇的子侄,和當今皇上平輩兒,一個個驕縱成性,想是養不出什麼好品性來。
她請下大刀抱在懷裡,只覺滿肚子百轉千回。溫家打從改朝換代起就為朝廷效力,到最後興也因他,亡也因他,現在回頭琢磨,實在令人心酸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