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且等且琢磨,忽而聽見腳步聲,想迎上去,一想不對,還是捱到了一旁。
東阿斯門裡出來個太監打扮的人,穿著藍稠衣、翻著馬蹄袖,蝦腰給後面人引路,邊引邊道:「……公主今兒早上差人來問,咱們王爺往寧古塔的奏請皇上準了沒有。奴才明白公主的心,她是怕十三爺去察哈爾身邊沒人,後來知道樓大爺照舊隨侍,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裡了。」
燈籠光照亮後面人的臉,極年輕英俊的眉眼,嘴角勾出一層稀薄的笑意,並沒有接著他的話,只道:「我已經回明瞭王爺,豹尾班重新呈報名冊,到時候是留是剔,全聽王爺的意思。」
太監連連應是,替他擺好了腳蹬,等人上了馬,垂手打了個千兒,「送樓大爺。」
那位樓大爺帶著戈什哈走了,馬蹄聲在街面上飄出去好遠。定宜還在回味他們剛才的談話,醇親王要上寧古塔,從盛京這條道上走,長白山是往寧古塔的必經之路……她腦子裡嗡嗡作響,彷彿長途跋涉行走多時,突然看見有便車可搭,那份喜出望外簡直沒法用言語形容。如果能套套近乎混進隨行的隊伍,至少幾千里路走得有依仗。不過眼下還是救夏至要緊,那祖宗給抓進了七王府,不定現在給揭了幾層皮了。
「嘿,別走神兒了,這就是你要找的那位。」門房叫她,指了指送行的太監,「這位就是總管。」
王府和皇宮的體系差不多,內院外院分開管理。外院當值的是王府官員,宰相門前七品官,到王府這兒,最次也在五六品;內院呢,首領太監是頭兒,底下還細分了回事的、聽差的、甚至當微差的,各有各的份內。照應起居的太監,很多是從小伺候的,比官員更貼心,所以首領太監幾乎總攬王府所有事宜,王爺是一把手,首領太監就相當於二把手。
這樣的人說得上話,定宜趕緊上去打千兒,「給大總管請安。」
關太監三十來歲,大腦門子蒜頭鼻,看著挺機靈油滑的人。對上逢迎,對下也蠻有威嚴,瞥了她一眼,「是白二爺打發你來找我的?怎麼著,有事兒啊?」
話雖難開口,還是得咬牙說出來。她又打了個拱,「回大總管……的確有事兒。我今天是來求見王爺的,請大總管通融,替我回稟一聲……人命關天,大總管積德行善,小的記著您的好,給您立長生牌位,一天三柱香供奉您吶……」
關兆京被她說得摸不著門道,壓著手打斷她,「等等……等等,要見王爺不是那麼容易的,你是誰呀,所為何事呀,都得有個說頭。大嘴叉子一張,說見王爺就見著了,規矩擱在哪兒?我領你進門,肩上擔著責任,得保證你不是刺客呀。」
是給急忘了,她忙道是,「小的叫沐小樹,在順天府掛職,大刑上的烏長庚是我師傅。上回在菜市口和王爺有過一面之緣,那回我得罪了七爺,是十二爺給我說的情,保住了我一條命。」
關兆京噢了聲,「明白了,這事兒我聽說過。那你今兒是謝恩來了?」
她有點尷尬,「謝恩是一宗,還有另一宗,我師哥……冒犯了七爺的狗,也栽在七王爺手裡了。我央告無門,只有斗膽再來求十二爺超生。」
還真應了有一就有二的說法了,救了一回,第二回還找你來,這算怎麼回事呢!關兆京拍了拍後脖子,「王爺點不點頭難說,我這兒不看僧面看佛面,畢竟是白二爺讓你來的,他的面子我得賣。這麼著,你在二門上侯著,王爺這會兒剛用了飯,在西花園那片餵魚呢。我進去通報一聲,至於願不願意見你,得看你的造化。」
不管怎麼樣是個機會,她倒挺樂觀,笑著說:「王爺是好人,他一定會見我的。」
關兆京歪著腦袋進去了,定宜就在檻外耐住性子等,一等不來二等不來,漸漸有些灰心。背靠著牆皮唉聲嘆氣,抬頭看月亮,月亮也黯淡無光,心想自己這麼失禮,人家王爺必不會搭理她了。
正傷嗟呢,沒想到一個小太監跑過來,遠遠招了招手,「別愕著啦,王爺讓進吶!」
定宜高興起來,忙噯了聲,一腳踏進了雕樑畫棟的醇親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