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來去一陣風,定宜呵腰恭送,王爺們要和家裡人道別,她除了師父師哥沒別人。本想無事的,誰知道門上使人來通傳,說她爹來了,她一聽就頭疼,奶媽子那男人來得倒是時候,再晚一天她就走了,他的月錢也就沒著落了。
其實大可以不去見他,冷落他,他也不敢在王府鬧。可是再一琢磨,不去不行。都已經到這份上了,不能功敗垂成。銀子如今不是大事,要緊的是能順順當當上路。花錢買個太平,別臨了讓他一嗓子喊出去,說沐小樹是溫祿的遺孤,那婁子就捅大了。
摸了兩塊碎銀子裝進袖袋,這就出角門見他去。沐連勝是黑臉膛,半個夏天過來,更黑得鍋底似的。莊稼人嘛,雖說到處打秋風,春季的時候卻下秧種瓜。到夏天摘瓜推到集市上,整個或者切了片賣,來錢比較直接。別看他長了副老實巴交的模樣,其實人不像面上那麼簡單,也耍賴不講理。定宜對付他有招兒,他橫你得比他更橫,罵完了再把錢給他,打個嘴巴給顆甜棗,一向是這麼過來的。
她上去請個安,「大大您來了?」
沐連勝半哼不哈的,上下瞅她的打扮,「是啊,不來連你人都找不見了。您這是升發了呀,怎麼著,人有出息了,俸祿幾兒呀?」
她耐著性子說:「昨兒才來的,有俸祿也不是這會兒拿。」
「這是跟我哭窮呢!我有兩個月沒進城了,你一見我就這樣?」他咳了聲,「其實呀,我不是找你要錢來的。你好歹在我們家長到這麼大,如今我上年紀了,幹不動了,還指著你養我老呢!家裡不是給佐領看地嗎,那地荒著不成。這集瓜苗拔了,得種麥種高粱了,你回去吧,把活兒幹了再來。」
定宜知道他耍心眼,耐著性子說:「我這會兒是王府侍衛,哪兒能說走就走呀。您出這主意,不是為難我嗎?」
「你又沒入旗,不是王爺的包衣家生子兒,活兒辭了就辭了,沒什麼說不通的。」
遠兜遠轉,到最後還得舊事重提,無非提醒她出身罷了。她臉色不大好看,抱著胳膊說:「您別跟我逗咳嗽了行嗎?這是王府,不是定興攤兒。您有事兒說事兒,沒事兒我就回去了,那兒一造活兒等著我幹呢!」
「嘿!」沐連勝嗓門見高,「我養你這麼大,讓你乾點兒活你就給我甩官派。王府怎麼了?王府也得講理!你是我乾兒子,我管孩子,礙著誰什麼?」
看看,開始耍無賴了,所以錢不能現在給,給的太爽利了,他接著訛你。得像出花兒似的,讓他破痘爆漿,全發出來了才能滅了他的勢頭。定宜說:「您別嚷嚷啦,我在您家住了六年不到,這些年您從我這兒零零碎碎拿的錢,少說也有七八兩。我小時候您怎麼待我,您自己心裡有數。我在灶臺邊上等我乾媽給我烙餅,您看見了,上來一巴掌就打掉我一顆牙,這些我和您計較了嗎?做人吶,差不多得了,誰也沒該著誰。我還是感激您的,您揭不開鍋了,我這兒有點兒,不能讓您餓著肚子。可您不能一回回的無理取鬧,事兒喊開了,傳出去不好聽。」
沐連勝半吊著嘴角說:「你還知道不好聽啊?有什麼不好聽的!我問你,你進王府,怎麼報的你的戶籍呀?王爺要知道你什麼來歷,能讓你進府嗎?」
定宜終於拉了臉,「您要這樣,我還一個子兒都不給您了。我橫豎是破罐子破摔,人家問您是怎麼知道的,您怎麼說?您不是養我到這麼大嗎,我要是栽了,您可就是窩藏、同謀!」她說完了,調頭就走。沐連勝當然傻了,愕在那兒不知道怎麼應對她。她走了兩步也回頭看,火候差不多了,太過了弄巧成拙,便又折了回去。嘆口氣道,「這兩年您進項少,不容易。我也不是有心和您抬槓,只想讓您知道,我不是孩子了,您這麼連蒙帶嚇唬,對我不起什麼作用。」言罷掏出碎銀子遞了過去,「我身上就這麼多,這程子出紅差的少,也沒誰給我塞利市讓行方便。您拿著吧,買兩袋面足夠了,別嫌少。」
沐連勝還沒來得及說話,她轉身就進了腰子門。
掂掂份量三四錢,還不夠他買個蟲的呢!沐連勝剛才受那小子一通喧排,心裡自然氣不過,啐了口唾沫咬牙道:「好,有能耐,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揣好了銀子,罵罵咧咧去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