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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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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是看著她的,得看口型啊,定宜問完了,瞅他那眼睛有點慌。十二爺不是好糊弄的人,她打聽得這麼仔細,萬一讓他看出破綻來了怎麼辦?她趕緊的打哈哈,話鋒一轉就調到別處去了,「您說讀書人考狀元,我想起來這麼個人。那時候我剛拜在我師父門下,住在扁擔衚衕,那兒有個街坊,是讀書人,和我們共一個山頭,一到晚上就背書。我師父夏天坐在牆根兒底下吃飯,聽見什麼‘上智不教而成,下愚雖教無益’就說又來了,嗡嗡嗡的,死記硬背,指定考不上。我師父沒說錯,那人連著考了兩回都沒成,最後一氣之下把四書五經全塞在爐膛裡點火了。家裡窮啊,沒飯轍,就找我師父來。我師父給他指了條道,上響閘那兒給人卸糧食去。漕船來了裝袋,怕你偷糧食給扒得赤條條的,腰上兜塊兒布,腳上一雙鞋,這就扛麻袋。要說那人,讀書不走心,過日子倒勤儉。不讓穿衣裳不要緊,人家有大鞋。船艙裡一來回,鞋就給裝滿了。扛扛扛……扛到壩上,鞋脫下來一磕全藏起來,晚上取去,這一天嚼穀就有了。後來他還說呢,書中自有黃金屋,唸了十來年書,黃金屋沒見著,倒是出去賣力氣能填飽肚子。」

弘策愛聽民間那些故事,每個人的見識經歷因為生活的壞境不同,都有一定的侷限。像他這樣的親王,整天聽見的都是哪個王府貝勒府短銀子了,向內務府打借條兒。宗室又懶又好面子,再窮排場不可少,寧願賣家裡瓷器古畫兒,也絕不會拉下臉出去找活路。倒是那些底層的百姓,揭不開鍋了腦子就活了,雖乾的事不上臺面,也算是有急智,聽著很有意思。

「糧食夾裹出來了,腳不受罪麼?」他說,「我對旁的都不計較,就是鞋上講究,大了小了都委屈腳,底下有東西硌著怎麼走路呢。」

定宜手一劃拉,說:「那會兒顧不上啦,知道口糧在腳底下,委屈就委屈吧!您看街沿兒上花子不委屈,天兒好了脫棉襖拿蝨子,飯點兒上舍粥的地方取牌子,那都不是正經過日子的樣兒。這秀才後來娶媳婦,幾回差點兒黃了,還是我師父出面給說合的。」

十二爺品出味兒來了,像聽說書似的著急她的下回分解,問:「為什麼?是嫌他沒出息沒錢?」

她說不是,「姑娘不是大戶人家出身,想穿金戴銀也不能找他。」她咂咂嘴,「這人吶,摳門兒。他小氣啊,媒人帶著女家親戚走訪,他拿那糖瓜招待人。糖瓜不是一塊一塊的嗎,他給切開碼盤,看著能多點兒。一切二還則罷了,他一切四,那糖小得指甲蓋似的,人家拿了一塊不好意思拿第二塊,就這個。」

他笑起來,「這還沒定呢就叫人看輕了,敢情媳婦不想要了。」

「所以大夥兒都管他叫瓷仙毫【瓷仙鶴】嘛!」她笑道,「您聽沒聽過這個順口溜——鐵公雞,瓷仙毫,玻璃耗子琉璃貓。說的就是這路人,一毛不拔呀。」

小樹說得繪聲繪色……想必是繪聲繪色的。弘策靜靜看著,月色之下人淡如菊,這麼形容男人似乎不大貼切,再說他算是很活泛的性格,說人淡,無從說起。可是腦子裡就蹦出這麼個字眼來,有點可笑,卻壓制不住。

「後來呢,你師父硬給撮合了?」

她點了點頭,「可不嘛,他給人打了回票,又找我師父哭來,說自己多不容易,四歲死了爹,九歲死了媽,小時候沒人照應,他就吃野苜蓿什麼的。我師父看他可憐,請媒人那頭多說好話。正巧那姑娘的舅舅和我們一個衙門供職,這也算說得上話,就給他鼓吹鼓吹,誇他節儉肯幹,是塊當家的好料子,就這麼捧作堆了。」

弘策道:「那也算好的。不過連飯都吃不上了,怎麼還能讀那麼多年書呢。」

「據說有個遠房親戚看他可憐,每月賙濟他點兒。」定宜聳了聳肩,「誰知道呢,扛了糧食之後和以前不同了,大概認命了,什麼心氣兒都沒了,就滿嘴跑駱駝。媳婦娶回來過日子,也沒好好過,公母倆老打架。這人吶,書一扔,之乎者也全忘了,張嘴閉嘴好漢佔九妻。他媳婦兒聽了拱火,你連肚子都填不飽,還佔九妻?就拿笤帚把兒揍他,臉上老弄得青一塊紫一塊的。您說人啊,嬉笑怒罵一輩子就過去了。有人活得有滋有味,有人就活得賽過黃連……」她想起自己的處境,苦笑著搖搖頭。

他們並肩坐著,捱得很近,弘策微側過頭去,小樹怔怔盯著月亮,月影的半圓倒映在他澄澈的眼眸間,漾啊漾的,難以捕捉。

他試圖打破這份寧靜,笑道:「你才多大年紀,倒有這麼些感慨?」

她轉過臉,眉心漸漸攏起來,「我呀,和這秀才一樣,也是喪父喪母。家裡親戚都不窮,可是沒有人願意幫我一把,都看著我流落在外。好在我遇見了師父,我師父真疼我,他沒有兒女,就盼著我和師哥好。我這回攀高枝兒把他撇在大雜院裡,走的時候心裡特別難過……」

她說得眼淚汪汪,知道他是王爺,單獨相處時也沒把他看得太高,反而像個可以交心的朋友。

女孩兒就是女孩兒,遇著不如意就想師父,要是在師父身邊,絕遇不上這種事。現在飄在外面,給那些人欺負,讓人上下其手,連哭都不能痛快哭。越想越覺得氣躁,忍不住,兩手捂住了臉,眼淚從指縫裡漫延出來,流進了袖管裡。

王爺呢,看她這樣不再說話,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定宜邊哭還得邊解釋,「我想我師父了……就是想師父,沒別的。」

有沒有別的他知道,想哭就哭吧,哭完心裡就舒坦了。他說:「初九那天恐怕還在路上奔波呢,到了長白山再給你補過生日。你說想做孔明燈,我給你做,你把心裡話寫在上頭,讓它們飛得高高的,就不想師父了。」

定宜還是小孩兒心性,聽了他的話抬頭,淚水氤氳裡抽泣著問:「您真的給我做?不騙人?」

他慢慢勾起唇角,頷首道:「不騙人,我說話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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