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合計呢,正屋的門開了,七爺站在檻外那片菱形的光暈裡,插著腰說:「上哪兒高樂去啦?鳥兒渴得張嘴呢,你倒好,差事不當,你想幹什麼呀?」
七王爺那模樣不善,定宜頭皮一陣發麻,趕緊上去打千兒,「奴才吃完了飯積食,出去走了一圈。走得有點遠了,這會兒才回來,請主子責罰。」
「消食?和十二爺一塊兒消去了吧?」七王爺朝那頭一瞟,哼道,「誰是正經主子還沒認明白呢,你傻啊?」說完了調頭就走,走了兩步發現他沒跟上來,嘖了一下,「還杵著,等我來抱你啊?」
定宜嚇得心裡直撲騰,忙縮著脖子跟了上去。進屋一看,桌上裝鳥食的盒子和水呈都在,也不等吩咐了,開開籠子往裡頭添食水。繡眼鳥籠底下的屜子抽出來換上乾淨的,回頭道:「主子,我明兒上河裡淘河沙去,天天的趕路,百靈籠裡的沙子好幾天沒換了,太委屈它了。」
七王爺高蹺著二郎腿把玩鼻菸壺,斜了她一眼道:「你還記著伺候鳥兒就好,我當你眼裡只有十二爺了呢,把我這兩個寶貝撂下了,自個兒玩兒去了。」說著指了指百靈籠子,「把蓋布揭了,讓它叫燈花兒。這鳥兒有意思著呢,看見點燈它就來勁。」
定宜應了個嗻,「您還不知道,這兩天它學會打鞭子了。」她笑著揭開布,衝籠子裡嘿了聲,「鳳兒啊,給王爺響一鞭,大聲兒的,啊。」
那鳥可太聰明了,它聽得懂人話。定宜這麼吩咐,它岔開兩個翅膀就鼓上勁兒了,嚯嚯的,連風聲帶抽鞭,一下子把七王爺逗樂了。
「這小把戲,忒有意思了。」七王爺擱下煙壺過來,黃鼠狼盯著雞窩似的直轉悠,「你不是人,要是個人,我好好的賞你。」
定宜一舉手,「王爺,我是人吶。」
言下之意是要討賞啊,七王爺反剪著胳膊朝她一覷,「你啊?沒罰你就不錯了,你還想什麼呢!」又轉回去看那百靈,「給它取名字了?叫鳳兒?你能不能更俗點兒,怎麼說也叫個丹朱什麼的,叫什麼鳳兒,一聽就是串門子給人漿洗衣裳的。」
真夠挑揀的,定宜說:「我們那兒給人洗衣裳的都叫什麼花兒草兒,沒有叫鳳兒的呀。它不是鳳頭百靈嗎,叫鳳兒正合適。」
七爺又白她一眼,「好吧,鳳兒就鳳兒吧。那這紅子呢,叫什麼?」
定宜咳嗽了一聲,「叫鶯鶯。」
「哎喲。」七王爺捂住了眼睛,順勢往下薅把臉,「鶯鶯,還張生呢!你戲本子看迷了吧!」
她霎著兩個大眼睛說:「奴才書讀的少,不會取什麼耐人尋味的名字,就圖叫上去爽利。您要不喜歡就換個吧,叫小棗怎麼樣?」
狗肚子裡沒二兩油的,七爺笑起來,「得了,就叫鶯鶯吧,都叫慣了,冷不丁改口再把它蒙圈兒了。」在地心踱了幾步,回身癱坐在帽椅裡,上下打量他一遍,「我說沐小樹,今天十二爺可告狀告到我這兒來了,說底下戈什哈沒規矩,瞎胡鬧。廖大頭也來請罪,把前因後果回稟了一遍。你……」
大約也要責怪她吧,說她小題大做什麼的。提起這個來她就氣堵了心,就算她是個男人,也不帶這麼給人作弄的。她跪下了,卻梗起了脖子,「奴才有罪。」
七爺一看他這態度,敢情很不服氣呀。他也沒打算責備他,他這樣兒是衝誰呢?七爺有點搓火,「我招你了?拉臉子給我瞧?您膽兒肥了你,爺們兒在一塊兒,拉拉扯扯是常有的事兒,你弄得三貞九烈,叫人說起來不鬧笑話嗎?你說說,你這麼一本正經的,和人怎麼處?當差是當差,平常兄弟間總有往來嘛,對不對……」
他說著說著停下了,原來沐小樹這小子哭了,哭得大淚滂沱,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怎麼著……男兒有淚不輕彈,你哭什麼?」七爺按著椅子扶手前傾身子,半帶恫嚇地一吼,「還不給我止住嘍!」
個個都怪她,只有十二爺是真心疼她。她作孽的,混到這步田地。越想越難過,抽噎著說:「奴才錯了,這是後悔的眼淚,您就當沒看見吧!」
七爺覺得他話裡有話,什麼叫後悔呀?後悔到他七王府當鳥把式?
「你脾氣還挺大,他們粗鄙,對你動手動腳,十二爺好,陪著你一塊兒消食。」他擰著眉頭問他,「我說,你和十二爺是不是有點兒什麼呀,怎麼你這兒一有動靜他頭一個就知道呢?他救你的時候我在幹嘛來著……」他撓了撓頭皮,「對了,我讓人按腿呢!你說我和他,誰是你主子?」
主子不伸手,還不許別人搭救嗎?定宜說:「您是我主子,十二爺不是看在我是您奴才的份上嗎,您別計較。」
「所以我說你們有貓膩。」七爺像發現了大新聞,顯得十分震驚,「你十二爺喜歡男的,是不是?你們倆……啊?」
這是哪兒跟哪兒呀,定宜忙說不是,「十二爺心善,不說幫襯我兩回,就是救個小貓小狗的,心裡還惦記呢。他是仁人君子,奴才可不敢壞他名聲,主子您罵我打我都成,可不能給十二爺潑髒水。」
好傢伙,把他當什麼了?他是會潑髒水的人嗎?七爺起身在屋裡旋磨兩圈,氣性比較大,越看這小子越討厭,惡狠狠衝他呵斥,「沒上沒下,說話不知道分寸,給我掌嘴!」
所以不是所有姓宇文的都是好相與的,定宜咬著牙,斬釘截鐵應了句是,就那麼左右開弓抽開嘴巴子了。因為生悶氣,自己也覺得很沒意思,下手就比較重,幾巴掌下去臉上火辣辣的,很快就腫了起來。
七王爺一看怎麼來真的呀,趕緊叫停,「你存心和我抬槓是不是?把自己扇壞了再上十二爺那兒訴苦去?」狠狠跺了跺腳,「今晚上你就給我跪這兒,沒我的令不許走!」跺得太重震了筋骨,抽口冷氣,一瘸一拐進裡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