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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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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哀哀嘆口氣,拿手壓小腹,一陣陣墜痛以前沒經歷過。女人總有這樣那樣的忌諱,她一直覺得自己吃得起苦,可是真病起來,到底還是無能為力。

那太監一會兒又來了,提個銅茶吊,往桌上的杯子裡斟酒。老醪加熱過後有股熱騰騰的香味,讓她想起夏天自己做的甜酒釀。

「來吧,喝上一杯,有病祛病,無病強身。」太監哈哈一笑,完全是對酒極度愛好的人才會說的話。把杯子端過來,往前遞了遞,「這酒勁兒不算大,甜絲絲的,別帶喘氣,一口悶了倒頭睡,睡完全好了。咱們這些人,拿它當靈丹妙藥,傷風了喝它、發熱了喝它、鬧肚子也喝它,喝了還真見好。噯,你是七爺的鳥把式?看著像侍衛……」

這酒倒算服口,定宜聽他的,真就一口口全喝了。喝完了擦擦嘴,笑道:「我是侍衛兼著鳥把式,一人頂著兩個差事。今兒太謝謝您了,等我好了一定得給您行大禮。」

太監一擺手,「不值一提,大夥兒都不容易,不相互不體貼著點兒,誰心疼咱們吶,是不是?得了,我還有差事,這就走了,您好好歇著吧!」

定宜叩了叩炕沿,「我不能相送,您走好。」

那太監低著頭去了,她重新躺下,酒入腸胃,一路熱辣蔓延,說不上是不是有用,反正身上是暖和點兒了。定宜這人有個諢名叫半口倒,她不能沾酒,沾酒就醉。這回是沒辦法,橫豎七爺也知道她病了,就算酒上了頭也不要緊。心裡沒顧忌,直著嗓子灌了一杯,這麼一來必醉無疑了。醉就醉吧,只要身上舒坦,且管不了那麼多了。

她矇住被子倒頭就睡,酒勁來了,眼皮子一粘就睜不開。隱約有人進門,她眯開一道縫瞧,來人揹著光,天兒不好,本來屋裡就暗,也看不真周,只見一個高個兒,身形挺拔,在她炕沿上坐了下來。

「誰呀?」她夢囈似的,渾身沒勁,連舌頭也不聽使喚。人家沒說話,探手伸進她被窩裡,她嘟嘟囔囔推他,「瞎摸什麼呢?」

其實真沒瞎摸,人家只是找到她的手,扒拉出來了,溫暖的三根手指搭在了她腕子上。

這人給她把脈,她不需要,掙扎著往回縮,他終於說話了,「別動。」

她腦子糊塗著,但聽得出是十二爺。先前很警惕,知道是他便鬆懈下來,另一隻胳膊搭著額頭喃喃:「又讓您擔心了,我沒事兒,就是……不好。」說著微微哽咽,「我從來……就沒好過。」

弘策看她一眼,沒有言聲。他血脈傳承自太上皇,脾氣性格和皇父不大像,唯有對醫術的執著隨了太上皇。當初太上皇學醫是為了給東籬太子治病,自己呢,則是為了自己的耳朵。雖法子用盡,情況毫無起色,不過有一點歪打正著了,久病成良醫,治療尋常病症,至少比街面上搖鈴的郎中強得多。

男左女右,男尺女寸。尺脈微遲,虛寒之脈。他號完了,凝眉坐了好久,單從脈象上看,斷定這人是男是女未免武斷,只是心裡疑問越來越大,有些遏制不住。

炕上的人被子拉得高,遮住了嘴唇以下的部分,他想了想,伸手揭開了。侍衛的行服用假領,裱了硬襯交扣起來,俗稱牛舌頭。他盯著那石青的假領看了好久,人家醉著,眼下這樣是不是乘人之危?不拆那領子,就這麼模稜兩可,自己心裡沒底,也拿捏不準以後該怎麼待他。

從來沒這樣緊張過,心潮澎湃不能自已。只消把搭扣拆開瞧一瞧就見分曉,十八歲的爺們兒,再沒長成也該有喉結了。平時假領撐得高,整個脖子都給遮擋住了,如今他平躺著,不需要多,只要喉頭有一點起勢就足夠了。

他深深吐納好幾下,指尖微微顫抖。探過去,越來越近,炕上的人不大安穩,攢著眉頭臉頰緋紅,細瞧之下險些叫他忘了初衷。

如果是男人,拆開衣領應當沒什麼,如果是女的……他也下了決心,給她個交代就是了。

他咬了咬牙去觸那搭扣,還沒來得及解開便被他握住了手。他心裡一驚,炕上人已經醒了,灼灼的一雙眼盯著他,面無表情。弘策頓時感到窘迫,像做賊給拿了現形兒。正考慮說什麼搪塞,沐小樹把他的胳膊拖過來,翻個個兒,手背貼在了自己滾燙的臉頰上。

「哎喲,可真涼快。」他歪著頭,憨傻笑道,「十二爺您來了?」邊說邊往裡面讓讓,拍了拍炕沿,「快來,躺下看星星。」

躺下看星星?想是醉得不輕,那麼剛才他的舉動他都忘了吧?弘策鬆口氣,才發覺手下那肉皮兒滑嫩得超出他想象,風餐露宿都沒有摧毀他,怎一個奇字了得!他也不知自己是怎麼想的,轉了下腕子,指腹落在他臉頰上,一分一寸緩慢摩挲,低聲道:「我跟前人傳話說你病了?眼下怎麼樣?好些了嗎?」

他唔了聲,側過頭,貓兒一樣在他手上蹭了蹭,「好多了,不疼了。我喝了點小酒,是這兒諳達給我的……味道不錯。」他又變得睡眼惺忪,往桌上指了指,「瞧瞧還有沒有,再給我倒一杯,咱們……乾杯。」

他無奈發笑,酒品倒算好的,沒有撒酒瘋,不過思維有點混亂罷了。再要喝必然不行,他回身叫門外沙桐,「拿熱茶來……」想想不對,複道,「再窩兩個雞蛋,多加些紅糖。」

沙桐張著嘴啊了聲,又不是坐月子,吃紅糖水煮蛋?他們主子果真不懂得照料人,不過斷不敢多嘴,應個是,麻利兒去辦了。

弘策又擰回身來,輕聲道:「叫人去辦了,先忍著。酒不能再喝了,沒的喝成傻子。」

他嗯一聲,長長嘆了口氣,「什麼時候才到長白山呢……天兒不好,漏了似的,老這麼下雨,時候耽擱了。」

他似乎特別留意長白山,弘策也試著套他話,「耽擱也不過半個多月吧!你在長白山有熟人?不然怎麼老惦記著去那兒?」

他嘴唇翕動兩下,不出聲,閉上眼睛,眼淚就下來了。這下似乎更坐實了他的猜測,誰知他又慢聲說不是,「我就是受夠了顛騰了,早點兒到長白山,完了早點上寧古塔,差使辦妥了……咱們家去,我……找我師父。」

到底是孩子,出門久了時刻惦記家裡。他說,「當初不叫你跟著,你偏不聽,這下知道厲害了?」

「我心裡的想頭……沒法說,說出來有罪。」他搖搖晃晃支撐起身子,愣眼看他半天,嘴一瓢又哭了。左右擺動腦袋展示自己,臉盤兒往前湊了湊,「十二爺,您瞧我這臉,像不像屬黃連的?」說完了嗚嗚兩下,一猛子扎進了他懷裡,窩在他胸口嗡嗡說話呀,可惜他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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