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策對鳥沒有研究,轉過臉看小樹,「盡著挑吧,不一定非得照原樣買。」
「先瞧原來的吧,怕七爺心裡放不下,買一樣的能彌補彌補。」她轉身和掌櫃的搭訕,「請問您吶,您這兒紅子和百靈有好音的沒有?」
掌櫃的一看這侍衛懂行,笑嘻嘻吹噓起來:「不光好音吶,黃鳥‘七字炸’、紅子‘腔腔音’、畫眉‘學小孩兒器’……要什麼有什麼。您要紅子和畫眉?您來看這兒……」往鳴叫類的地方引,指點道,「咱們鳥兒是這條街上最齊全的,套子活使起來不費勁,不是好鳥兒咱們不上櫃。您是行家,十三套者是上品您知道。就這個百靈,學葦柞子、學山喜鵲,還有什麼公雞打鳴、母雞下蛋,伯勞交尾……全套本事。您買回家,包您不吃虧,還給您長臉呢。」
做買賣靠的就是一張嘴,吹得神乎其神,把人忽悠蒙了交易就成了。真要會十三套的鳥兒價格定然不菲,在京的時候聽說克勤郡王一隻鵪鶉花三百兩,要是百靈會活兒,那價碼可了不得。
定宜有點退縮,也不盯著百靈了,轉過去看鸚鵡。弘策一旁看著知道他怵錢,問掌櫃的,「什麼價兒?」
掌櫃的看是外來客,能宰則宰,一隻手往外比劃,「五百兩一文錢不賺您,這麼好鳥兒,調理出來花的心思不老小。您細看看這毛色爪子,多漂亮吶!」
定宜聽了回過身來,「五百兩能買一隻海東青,您這價太過了,過猶不及您知道,開得這麼高,誰敢還您呀。」衝弘策拱拱手說,「十二爺,臨街鋪子多了,不是非得這兒買。咱們有的是時候,一家一家慢慢瞧就是了。鳥兒好了也得比價,您說是不是?」
他擠眼,弘策明白了,這叫煞性兒,先往下壓一壓,回頭談起來好說話。
掌櫃的呢,一聽有點懸,不為他們要上別家,就因為這序齒稱呼,還有外頭牽著馬的太監。誰家沒事兒生這麼多孩子,都排到十二了,不是王府出身就是宅門兒大爺,得罪不起、得罪不起。忙呵下去半個身子,「價兒好談,我開價您還價,天經地義嘛。您再看看紅子,正宗邢臺將軍墓的貨。但凡家裡養雲雀、黃雀的,都得請只紅子當師父,這鳥兒聲口好,叫起來能滴水。」
弘策不耐煩聽他囉嗦,直截了當道:「不要虛高,也不讓你虧本,兩隻一塊兒報個價吧!」
掌櫃的吮唇琢磨,「這麼的,七百兩兩隻全拿走,不和您玩兒半點虛的。」
定宜瞧十二爺要點頭,忙插話道:「不成,一口價五百兩,多一文都不加。不光這樣,鳥籠子得換,紅子換金星烏木曬槓,百靈用銀蓋板兒。您自己衡量,能出手咱們就要了,萬一叫您賠本兒,咱們也不強人所難。」
弘策瞧他只覺好笑,是個精幹人兒,市井裡不是白混的,還知道討價還價。自己出身帝王家,開衙建府後莊園田產從來不過問,都交由下人打理。雖家法嚴厲,下人掌事刮油,哪個王府都免不了,他也不那麼計較。如今兩隻鳥別說七百兩,只要瞧著好,就是一千兩他也打算買,可是小樹這麼一來,他就沒什麼可說的了,一切聽他安排就是了。
那個掌櫃的掙扎了半晌,說不賣,好歹裡頭有油水;說賣,利潤和他預估的差了一截,便覺不怎麼好定奪。
定宜笑道:「您別算了,我小時候跟人粘過鳥兒,您往上推一輩兒,這鳥兒的爹媽十個都不值一兩銀子,調理鳥兒是一本萬利,您費點工夫,轉手就買二百五十兩,不算冤枉了。」
掌櫃的想想也是,「大晚上的生意,我也不咬死了,算交個朋友吧。換了早市,七百兩少一個子兒我都不賣。」
既這麼就成交了,定宜樂顛顛去挑鳥兒,百靈挑紅腿大嘴叉子,膀花清晰的,紅子挑大頭棒尾白腿,頂毛黑亮的。選成鳥還有個順口溜,叫「遠看鳥全身,近觀腿和頭,走近用手捅,看它走不走。」什麼意思呢,挑鳥除了賣相還要看性情,膽兒大的持重,膽兒小的不易訓熟。最後兩個鳥分別攥在手裡試了勁兒,都不虧膘,這就成了。
掌櫃的看她這麼折騰,感慨道:「早知道您這麼能挑,打死我也不能賣啊!」
定宜回頭笑道:「都談妥了,可不帶反悔的。」兩隻籠子提溜在手裡,十二爺才從袖袋裡拿銀票出來,錢貨兩清便出門去了。
本來還說挑模樣相近的悄悄填上,其實鳥兒細看,每隻都長得不一樣。定宜一路上和十二爺談鳥經,最後說起錢,份外愧疚,「又花您五百兩,把我賣了窟窿都填不上,我這回欠您欠大了,連同上次那細狗,給您做一輩子長工都不夠償還的。」
他只是笑著不說話,定宜怕他沒看見,趨鞭趕上去,手指點了點他的胳膊,「十二爺?」
他的眼睛和嘴唇彎成極好看的弧度,點頭說:「我知道了,那就攢著慢慢還吧。一輩子那麼長,總有還完的時候。」
他總是這樣,從來不讓人感覺壓迫,一直是那種鬆散的處事態度。可他越不計較,自己越是感覺難堪,帶著歉意輕聲說對不住,「我就是個廢人,沒您我活不下去似的……」
他略沉默了下,「我一直很遺憾,聽不見聲音,對我來說人都是不完整的。」
定宜啊了聲,心裡鈍鈍一陣痛,「您想聽我的聲音麼?」她想了想,拉起他兩根手指壓在自己脖子上,「您瞧,我說話,這樣您就聽見了,是不是?」
十二爺的眼神澄澈,就是書上寫的清輝映碧海。生動的一抹浮光飄過去,細細的笑從嘴角一直蔓延至眼底,定宜覺得,世上大概再也沒有人的眼睛能美過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