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宜搖搖頭,次數多了不由羞澀起來,這山林野地裡,最艱難的時候有他作伴,就算事隔多年,回想起來也會感激涕零吧!
她拿兩手捂他,「你冷麼?把氅衣讓給我,我怕你受寒。」
他說不冷,「我一個爺們兒凍不著的,只要你好好的就夠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謝他,沉默了下道:「十二爺,沐小樹是我奶媽給取的名字,她說姑娘行走不方便,還是得當男孩兒養。我是漢軍旗人,原名叫溫定宜,我娘在我之後沒有生養,我是家裡老么。」
他重審溫祿的案子,子女情況也都悉知,她能坦誠,還是很讓他高興。他略挑了下唇角,「我知道,以時而定,各順其宜,是個能入冊的好名字。」
入冊算是比較中庸的說法,照他的意思,入玉牒才是最終所想。他心裡藏著小秘密,人充實起來,竊竊地歡喜,她不知道罷了。
兩個同樣不外露的人,一點點暗示和嘗試已然足了。沒有澎湃不過是時機未到,先在心裡種下種子,等來年開春就枝繁葉茂了。燈下看她,不見倔強,微微撅起紅唇,臉上有放鬆的線條。他輕聲問她,「按著序排,你不該是這名字,對不對?」
「是啊。」她歪脖兒苦笑,「我是我爹媽算岔了的,要是個小子,溫良恭儉讓嘛,到我該叫溫汝讓。結果一看女的,沒法排了,叫定宜吧,挺將就的。」
他夷然說:「無心插柳,沒什麼不好。是個姑娘才替溫家留了條根。如果是小子,也活不到現在。」
生一大幫兒子,最後發配到不毛之地,生死都不由自己做主。所幸留下個閨女,百折不撓地活著,讓他遇上,像市井俚語說的,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只不過有時也沒底,自己耳朵不方便,哪怕地位再高也是個殘疾,怕她嫌棄。
他頓了下,遲疑著問她,「你每次和我說話,覺得累心麼?」
她看著他,他眼睛裡有閃爍的微光,還有她瞧了會心疼的東西。她握了握他的手說:「哪兒能呢,倒是總擔心您會累,我怕我說得太快了,叫您看不清,您不好意思指正我,我又不自知,讓您受累。十二爺,要是我做得不好,您一定要告訴我,不管是說話還是做事兒,您覺得不順意了,我都能改。我以前呀,裝男人,淨混男人堆了,誰要追究起來,姑娘家也算是個汙點。還好您沒有瞧不起我,我遇了事兒您還幫我……」
他簡直有點表忠心的意思,很快道:「這是沒辦法,算不得汙點。你身正,誰敢背後閒話,我活劈了他。」
女人最禁不得男人說這個,況且還是個不同尋常的男人。一個人到了年紀,心思和小時候不一樣,遇見合適的人,動情,人的本性。她到現在還是這想頭兒,就算三個哥哥沒了,宦海沉浮生死尋常,不遷怒任何人,更何況是他。
她聽著,嘴角慢慢染上一層笑意,「您是謙謙君子,不作興劈人的。有您這句話,我也……不枉此生了。」
弘策回想起來也覺得難堪,從來沒這麼急不可耐過,話似乎太糙了,可說出來也不後悔。一路走一路聊,他得看著她的口型,腳下就耽擱了。這樣大半夜的,走在野外,自己聽力不好,怕保護不了她,便不再多言了,只說:「快點兒走,天亮或者能到。」
火把在樹後明滅,像天上的星,離得遠了杳杳看不見。
另一隊人馬從旁邊的道上過來,七爺裹著大氅罵罵咧咧:「遇著鬼打牆啦,連個腳印都沒有,是不是走錯道兒啦?都是窩囊廢,回去罰俸半年,一群吃乾飯的,不給老子掙臉。瞧瞧人家醇王府,再瞧瞧你們!要不說奶奶比姥姥會生兒子呢,咱們賢王府就是個姥姥窩,養了一幫子混吃等死的玩意兒……」
七爺的嗓門兒在林間迴盪,啊地一聲能傳出去好遠。然後就聽見他的喊聲:「樹兒啊,跑歸跑,可別遇見狼。你這小身板兒不經吃,狼見了你該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