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桐看他主子陰鷙的樣兒也有點怵,嘴裡叨叨著:「沒法兒,您二位都是欽差,這回拴在一塊兒了,天天大眼瞪小眼,日子也難熬。要不這麼的,讓人先護送大姑娘回醇王府,不在跟前兒了,您和七爺的矛盾能少點兒。等寧古塔的差事辦完了回北京,咱們再從長計議,您說呢?」
這主意他不是沒考慮過,可是思來想去都覺得不妥。讓她一個人回去他不能放心,溫家兄弟都死了,保不定暗中有人搗鬼,她的身份一洩露,再來個斬草除根,他後悔都來不及。退一萬步,進了王府安全雖無虞,萬一朗潤園裡貴太妃知道了,問起來沒根沒底、沒名沒分,頭一眼看輕了,這輩子都翻不了身。他圖的是天長地久,不是養外宅鬧著玩的。
他緩緩搖頭,想了想道:「半道上投主和老旗籍的包衣不同,入籍要親自畫押按手印,那本冊子在是個憑據,冊子沒了,還談什麼在旗不在旗!七爺治家不嚴,底下參領佐領一個個矇事兒混日子,你傳信兒給關兆京,讓他想辦法上羽旗去,把那本冊子弄出來,到手燒了埋了都成。」
這也是到份上了,十二爺一向正派的人,從落地起就沒幹過什麼歪的斜的。如今喜歡上個女人,十八般武藝全使出來了,以前不屑的事兒,現在吩咐起來眼睛都不帶眨的。說女人嫁漢子無異於第二次投胎,男人又何嘗不是?得個好媳婦兒,老丈人紅頂大員,甭管女婿是黃帶子紅帶子,橫豎跟著沾光;丈人家家敗,門庭都塌了,三腳踹不出個屁來,還指著什麼?不拖累幾輩子就算不錯的了,能借上什麼力?十二爺操勞小半輩子,臨了折在這上頭,想想真不值。
不值歸不值,做奴才的不干涉主子的事,主子一口唾沫一顆釘,只要發話,沒有不從的。沙桐道是,領命打個千兒承辦去了。
他坐在那裡捏眉心,不經意回眼一瞥,她就站在地罩前,頭髮鬆垮垮束著,個頭小,穿著他的衣裳,衣袖和褲管都挽了好幾道,頗有點人不勝衣的味道。
他看直了眼,饒是再好的定力也不免晃神。虛晃著前幾步,離她一丈遠的地方頓住了,不敢造次,勉力笑道:「時候不早了,進去歇著吧。」
「你呢?」她可憐巴巴說,「你別走遠,我一個人有點怕。」
其實都不想分開,小兒女情懷,過來之人都知道。恨不得一天能有二十個時辰,不睡覺不吃飯,只要時時刻刻在一起。
他心裡默默歡喜,到她跟前,她孩子似的伶仃站著,腳上趿雙軟鞋,人才及他肩頭。這會兒穿得單薄,他抬了抬手想碰她,到底還是收了回來。
「我不走,就在外間。」他打起簾子往裡比了比,「進去吧,我給你做侍衛,別怕。」
她怏怏轉過身,蹭著步子回頭看他,「我小屋子住慣了,逢著寬綽地兒的就覺得四面不著邊,心裡發虛。」
這口吻神情,瞧了叫人動容。他說:「夜深了,孤男寡女獨處一室不好。你進去,我遠遠看你安置,這樣就不怕了。」
她躊躇著問:「你不進來麼?」
他抿嘴笑了笑,「我不能到炕沿,到了怕走不了。」
她臉上一片嫣紅,嘟囔著抱怨:「好好的,也學人油嘴滑舌!」
弘策無奈發笑,大男人家,哪個是泥塑木雕呢。有些話不能和她說,說了她也不一定明白,便順著應承了句,「外頭我知道留神,你跟前又不是官場往來,隨意些也是人之常情。」
她聽出來了,沒把她當外人。她含笑一低頭,穿著他的衣裳,霸佔他的臥房,大概是她這輩子最大的成就了。
步子走得分外纏綿,正殿裡宮燈把人影拉得很長。她往前挪步,原當越距越遠的,可偷眼一顧,他的身影仍在身旁。不是遠遠看著的麼?她霎著眼睛瞧他,他已經邁進門檻了,似乎突然意識到,再退出去也晚了,遮掩著咳嗽一聲,東張西望,「天兒冷,窗戶不知道關嚴沒有……你上炕,別凍著了,我……給你掖掖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