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了半天,也不算多複雜,一個願意賣,一個願意買,價錢上各讓一步,事兒就差不多了。
弘策還得掩飾掩飾,「我是個爽快人,醜話說在前頭,我知道你們道上有個手法叫‘打乘兒’,先拿好的驗貨,最後混差的頂包兒,這不成,叫我驗出來一個,尾款就扣下了。」
索倫圖擺手,兩隻巴掌蒲扇似的亂扇,「那不能夠,咱們幹這行不是一天兩天,做長久買賣行長遠路,這回坑了您,你往外一宣揚,我在這行名聲就壞了,往後怎麼立足?咱們雖是損陰德的行當,也講究規矩道義,到時候您親自看,挑開門山、交口利的,有一點兒不好您剔下來,我拿他當漂尾子賣,這樣成不成?」
他支著右手,手指慢慢摩挲,燈火下瑩瑩如玉。掃了索倫圖一眼,頷首道:「話到這份上,信不及索爺也不談這個買賣了。回頭我去看貨,要能成,先付一半的定錢。明兒年三十了,天大地大過年最大,先歇上兩天。我初二啟程,到時候再提貨,要不百來號阿哈,我沒地兒安置他們。」轉頭看嶽坤都,「嶽爺給我做個保,索爺跑了我可上人市找您。」
嶽坤都仰唇道:「好說,我和索爺五六年的朋友了,這點您只管放心。」
他眯眼一笑,執壺給他們斟茶,一面道:「買貨總得問問出處,這麼多阿哈,來路正不正?萬一遇上官府盤查,我好有個說頭。」
索倫圖和嶽坤都交換了下眼色,「問這個就顯得金爺您外行了,道上有規矩,裝貨不問來去。您買,買了人給您賺錢,風險也得您自個兒承擔。咱們只管往外出,撒了手一概不問。您胃口好,既然吃得下,官場上自然擼得平,何必自謙呢。」
看來想從他們嘴裡挖訊息是不能夠的,沒關係,這麼多人,一百張嘴,還愁問不出話來?弘策笑道:「是我糊塗了,問了這麼淺薄的問題,我該打嘴。兩位用過飯沒有?我做東,叫一桌席,酒桌下談買賣,酒桌上談交情麼。」回過身吩咐,聲氣兒格外的軟乎,「樹兒啊,去傳我的話,要個雅間兒,咱們請兩位爺喝酒。」
定宜一聽縱起來,「得嘞,幾位爺擎好兒吧!」要出門,卻被嶽坤都攔住了。
「金爺別客套,喝酒有的是時候,咱們還是先辦正事,事兒辦完了,喝他三天三夜也不打緊。」
既然如此就照他說的辦吧,弘策也不強求,點頭道好。取了大氅披上,跟著他們上了一輛青幄車。這車是專帶人看貨的,四周圍捂得嚴嚴實實,連往什麼方向走什麼路都不知道。其實這麼做真有點兒冒險,你料不到別人會怎麼待你,萬一覺得你可疑呀,帶到個地方悄沒聲弄死了,你找誰說話去?不過在弘策看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算他們起疑,有這一百個阿哈利誘,他們且要掂量掂量。況且有侍衛暗中跟隨,都是戰場上歷練出來的精銳,要械鬥起來,以一當十不在話下。
定宜和他坐在一處,黑暗中緊緊拽住他的手。沒有亮,不能和他交流,心裡七上八下的,總覺得他這回辦事忒懸。也許於男人來說富貴險中求,官場上也一樣,然而真落到身上,實在叫人捏把汗。
她緊張得厲害,他感覺得到,轉過身子把她攬在懷裡,在她耳邊輕聲道:「正經談買賣,咱們出錢,他們出貨,別怕。」
她沒說話,伸手不見五指裡抱住他,把臉埋在他頸窩。
下車的時候簡直分不清南北,只見前方燈火通明,一間狹長的窩棚搭得尋常的四五倍大,一圈全是持刀劍的打手。走近了瞧,個個滿臉橫肉絲兒,瞧著就怕人。
定宜算見識了,心裡突突地跳,亦步亦趨跟著十二爺。那位爺倒鎮定自若,他是瞧慣了大場面的,區區幾個人伢子,壓根兒不在他眼裡。
窩棚門推開了,一股子怪異的味道直衝腦門。弘策掩了掩鼻,人活得太湊合,氣味並不好聞。這些阿哈連飯都吃不飽,更別提洗漱了。
他掃了眼,果然一色的壯勞力。那些年輕人不是沒有反抗精神,實在是打殺怕了,等閒不敢造次。門口進來人,知道又要被販賣,眼睛死死瞪住,恨到極處,只差瞪出個窟窿來。弘策抱胸緩步踱,照著挑人的章程看眼看牙摸肋,到一個刺兒頭跟前,稍一碰就遭到激烈反抗。他有些不耐煩,屈肘照著脖子狠狠一擊,那阿哈應聲撲倒,匍匐在地起不來身了。
他算下得去手的,邊上人看得訝然,照長相不過是個富貴公子,沒想到出手這麼狠辣。也算力道拿捏得當,再使點兒勁就該斃命了。
他回過身還是一派祥和氣象,「我都瞧過了,不說是上等貨,橫豎不賴。說好的定金分文不少你,不過今兒什麼樣,初二我提貨還得是什麼樣。」
「那是一定。」索倫圖笑道,「沒看出來,金爺好手段,叫人刮目相看吶。」
他拱了拱手,「見笑了,跑江湖的人,沒點兒傍身的伎倆,遇見事兒就亂手腳了。」臨出門回頭看一眼,「這兩天勞駕替我給足食兒,不養膘回頭走不得路。」
索倫圖諾諾應是,幾個人客氣謙讓一番便出門去。還是來時的車,一路搖晃回了客棧,下車的時候定宜發暈,站在地上踉蹌兩步,被嶽坤都一把攙住了。弘策見狀不動聲色接過來,笑道:「我這小護院,千里走單騎眼睛都不帶眨的,就是不能坐車,一坐就犯暈。」從袖袋裡抽出幾張銀票遞過去,「這是五百兩,索爺先收著,另有孝敬嶽爺的五十兩辛苦錢,一併奉上。今兒這買賣做得痛快,大夥兒都是爽當人,我素來不喜歡多費唇舌,只要心裡舒坦,即使多耗些錢財也情願。往後綏芬河這條道我走得勤,二位既打過交道了,還請各處多多照應。」
索倫圖大手一揮,「這個好說,只要是你金爺的事兒,寧古塔這片我包了。遇著點小溝坎兒,打發人找我來,我二話不說替你周全。」
彼此各取所需,相談甚歡。買賣敲定了,東拉西扯些閒話,弘策問哪處好玩,嶽坤都道:「年三十晚上的冰雕大會有意思,就在前面三里地遠的河面上。從松花江運來大冰塊,每塊有一人一手高,請善於雕刻的匠人雕花樣,裡頭鑿空了點上燈,燈壁越化越薄,油蠟就越點越亮。每年有很多年輕男女愛上那兒玩,金爺要有興致,讓底下人陪著一道去,興許還能撞見個漂亮姑娘,成就一段風流佳話呢!」
弘策笑起來,悠悠瞟了定宜一眼,「到時候再說吧,家有賢妻,外頭胡亂來,對不住人家。」
男人大丈夫,尤其跑生意的,能說這種話的在少數,嶽坤都笑道:「家裡奶奶好福氣,如今這世道,您這麼痴情的爺可少見。」
索倫圖跟著附和幾句,心裡惦記今天剛送來的幾個漂亮丫頭,猴急的止住了話頭起身告辭。嶽坤都自然不好再留,一同拱手話別,臨上馬復打量定宜,眼裡微茫一閃即逝,打馬朝遠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