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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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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策道:「他自己有分寸,又不是孩子,要人手把手扶持著。」旋即在她指尖握了握,問她冷不冷,「前頭有個攤兒,咱們上那裡坐著等他。」

這是個拿氈子圍起來的小窩棚,三面擋風,一面招攬生意。這樣冰天雪地裡,看人來人往,熱乎乎喝碗奶子是個不錯的消遣。

定宜要了兩個吊爐燒餅,拉他圍著爐子坐下來。這爐子是用來熱茶湯的,大茶吊子下面透出紅的炭火,她眯眼抱住腿,火光掬了滿懷。隱隱聞見餅香,深嗅一口道:「越等越餓,這裡的燒餅和咱們城裡的不同,這裡的個兒真大,一個頂倆……勞您駕,給咱們多放芝麻。」

老闆是個六十開外的小老頭兒,顴骨很紅,看模樣不像本地人。爽快地應了一聲,三個指頭像勺兒,剜起來一撮拋灑過去,頓時清香四溢。就手倒兩碗酥油茶遞過來,茶湯厚重,弘策抿了口,笑著讚歎:「喀爾喀的味道。」

那老闆聽了很訝異,撲了撲手上面粉道是,「敢情這位爺到過喀爾喀?」

他夷然道:「做買賣時路過,喝了他們的茶,喝過一回能記一輩子。喀爾喀離綏芬河有程子路呢,您老人家大老遠的上這兒發財?」

老頭兒學了一口東北話,就是舌頭轉不過彎來,發音還留有蒙古那種含混不清的調調,搖頭說:「沒辦法,喀爾喀十二部自己窩裡鬥,劃地皮分領地,鬧得牧民連草場都不敢去。活路給截斷了,留在那裡等死麼?乾脆把牲口都變賣了,閨女嫁在綏芬河,舉家遷到這兒謀生得了。」

弘策蹙了蹙眉,「喀爾喀近來不太平麼?我和那頭互通交易,倒沒聽說這樣的事。」

老頭把爐膛開開,火筷子往裡一伸,把兩個燒餅夾了過來。擱在盤兒裡,倒上一碟醬、一碟辣子,手上忙活嘴裡應道:「您是過客,做買賣的怕動搖根基,報喜不報憂也是有的。面上一派繁榮吶,給這兒皇帝上摺子,駐軍都統說百樣俱好。好就好吧,皇帝只要喀爾喀不反,管他人腦子打出狗腦子來。」

弘策呢,這輩子和喀爾喀脫不了干係,但凡聽說那頭又出事兒,心裡必定牽腸掛肚。定宜見他心事重重,在他手上按了下,暖暖的眼神,暖暖的笑意,摘了一塊餅子喂他,寬慰道:「天塌了有高個兒頂著,這回的買賣辦成了勤往園子走動,父子間雖是至親無盡,疏遠了也不香甜。我旁的不懂,但是知道老話說的家和萬事興。」

這個他也想到過,但是因為心氣兒盛,不太願意低這個頭。自己心裡委屈,在喀爾喀十來年,自認為不能吃的苦也吃夠了,再糟能糟成什麼樣?只是怕她擔心,輕描淡寫道:「我省得,年輕時候想得不周全,現在多少明白了些,回頭就照你說的辦。」

兩個人相視一笑,平實而溫情。從餅攤兒辭出來的時候將近亥正了,過大年呀,家家戶戶放炮竹,二踢腳驚心動魄的響聲此起彼伏。有錢的人家放煙花啦,絢爛奪目的花式在漆黑的夜幕上竟相綻放,他們並肩站著看,火樹銀花倒映在彼此眼眸,乜起眼皮來,怕留不住。定宜緊了緊暖兜說真好,「這個大年夜咱們在一塊兒,以後年年歲歲都在一塊兒。」

他張開披風,大大的兩翼把她緊緊包裹起來,低頭在她耳邊說:「只要你不厭煩我,我年年歲歲守著你。」

這樣的感情,不該再存任何懷疑了,可是不知為什麼,總覺得未來遙不可及。即使他在她面前,還是觸控不到。她仰起臉,把唇貼在他的下頜,「我老覺得自己像在做夢,哪天夢醒了,你就不見了。」

相愛了就得適應突如其來的患得患失,她知道自己有點傻,這話避開他的視線,像是喃喃自語,愈發摟緊他。聲聲喚他,他感覺到她嗓音震動,卻看不見她說什麼,有些著急,「定宜……」

她斂了神抬起頭來,笑容比煙花奪目。平底上嗖地縱起一個火球,她指給他看,那火球在半空中綻開了,紛紛揚揚的火星子帶著閃四下墜落,他們就立在那片花海下,周圍的人影都淡了,稀薄甚至透明,世界只剩下他們倆,多年後回憶起來,依舊美得令人心尖打顫。

煙花沉寂下來,另一齣好戲又上場了,不知從哪裡冒出一個秧歌隊,打扮得花紅柳綠的藝人腰上別紅綢帶,腳上踩兩尺來高的長木蹺從遠處過來,大概就是所謂的「唱屯場」,百姓自發集結,農閒或是喜日子裡湊趣兒走街串巷。高蹺和蹦子不分家,邊舞水袖邊唱:「說賢良來道賢良,不知賢良在哪方。北京城改做順天府,離城有座王家莊……」

四九城梨園裡排的大多是京戲八角鼓之類,這種地方小戲種一般不進場子,難得有機會看到。一幫子人成群結隊湧來,像師父打會走香似的,綿延半里地,好大的一支隊伍!人多,且歌且唱,鑼鼓聲喧天,放眼所見的盡是煞白的臉盤、火紅的胭脂。定宜有點慌,捲進人流裡,四周入眼無非濃妝豔抹的扮相,還有尖銳的唱詞:「王老夫人三十單三歲,一胎所生三個小兒郎,一歲兩歲娘懷抱,三歲四歲不離娘身旁……」

她腦子裡嗡聲作響,不見了十二爺,一下子落進了海心裡,四面找不見岸。她著急起來,帶著哭腔喊:「金爺,金養賢……」突然想起他聽不見,不在視線範圍內,再也聯絡不上了。

太多的人,似乎越來越密集地湧往一個方向,像一波又一波的潮水,把人淹得暈頭轉向。弘策努力在人海里搜尋,哪裡有她的身影!他只得儘可能高喊她的名字,可是即便她有回應,自己也分辨不出她的方位,他除了原地等待別無他法。

他垂著兩手感覺挫敗,丟了她,心也亂了。但願她沒有走遠,可是隱約有不好的預感,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他的心,讓他不能呼吸。他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從人群裡掙脫出來,那幫藝人的演出也到了收梢,沒有開頭沒有結尾,只是漸漸去遠了。他倉皇四顧,一陣風捲過去,彷彿繁華過後難以規避的淒涼,遍尋無果,她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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