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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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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兩面稍小的牌位,一遍遍擦拭那幾個字,喃喃道:「大哥哥和二哥哥,必然也經歷了那些……為什麼他們不能活呢!我記得大哥哥很健朗,大冬天裡赤膊下河鳧水,咱們只能在岸上眼巴巴看著。」

汝儉道:「健朗又怎麼樣,落進那些人手裡,想超生很難。你打探過,知道兩個哥哥的死因。當初咱們不堪欺壓造反,被逮住關進水牢裡打得死去活來。那些人不給吃不給喝,要活活餓死咱們。人到了那地步,真連自己身上肉都敢啃。你知道一邊忍痛一邊嚼肉的感覺嗎……」他搖頭長嘆,「太可怕了!傷口沾了汙水發黑發臭,最後還是一個筆帖式說話,怕朝廷要過問,才把人提了出來。自啖其肉天地不容,出來後三個人都染了惡疾,他們不給請大夫,任咱們自生自滅。他們到底沒能扛住,撒手走了,我那時也是奄奄一息,連同他們一起被拉到了亂葬崗。先埋的我,後埋的他們,埋完了發現我把土扒拉開了,那些人說這小子是貓兒投胎,有九條命。那時恰好一個綏芬河人市的販子來物色貨,我是個饒頭,不要錢送人的,所以一路流落到這裡。」

叫人販賣了,到後來自己也走上這條路,著實是對命運低頭了吧!定宜聽著,像在聽個冗長而波折的故事。她嘆息:「怎麼不回北京找我呢?我天天盼著你們來接我,知道是奢望,也足足盼了十二年。」

他說:「我打聽過,說家道艱難,太太把宅子變賣了。認了個小院兒也一把火燒了,你和太太都折在裡頭沒能出來,我才覺得溫家是真敗了,一敗塗地……沒了念想,本來該去外埠的,中原不是久留之地,可是身上沒銀子,繼續讓人叫價兒嗎?我拳腳功夫算不錯,奉承拍馬跟了當時的人伢子做幫手,五六年了,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愛憐地看她,「我以前一直怨恨自己幹了這行,可是一個多月前又對老天爺感激涕零,如果不是沒走出圈子,怎麼能等到你?客隨雲來裡不是我頭次見你,你找到阿哈營房時我就在那裡,遠遠看著,看臉架子、看身形,越看越像太太。」他說到這裡人都打起哆嗦來,「後來飛鴿傳書回京探訪,有了目標找起來很方便,謝天謝地,總算還給我落下一個,老天待我不薄。」

兄妹倆淚眼相對,絮絮說了這麼多,除了苦澀還有對這來之不易的團聚的珍惜。汝儉扶著她的肩道:「這兩年我也掙了些,咱們離開這裡到別處去,西域也好,屬國也好,可以活得很滋潤。我已經叫人打點妥當了,趁著冰封越過邊界,眨眼就能逃出生天。棗兒啊,往後咱們兄妹相依為命,三哥要看著你出嫁,看著你兒女成群,重振咱們溫家。」

他用力之大,把她掐得生疼。她當然願意跟他在一起,好不容易找回來的親哥哥,真正血濃於水可以依靠的人。換做以前必定毫不猶豫說走就走,可是現在有牽掛了,她惦記十二爺,捨不得撂下他。

她遲疑著看他,汝儉的眼裡滿含期待,她話到了嘴邊不敢輕易說出口了,態度顯得溫吞:「要離開大英麼?到外面,不知是怎樣的天地……」

她懈怠了,自認為找到歸宿,忘了自己身上揹負的深仇。她可以不思報復,可以苟且偷安,但是不能磨滅了志氣。她和宇文弘策的事汝儉多少知道些,男人墜入情網那份護犢子的勁兒,他從宇文弘策一言一行裡品咂得出來。也許他們是真心相愛,但他絕不是她的良配。

他深深嘆息,「是誰害得溫家家破人亡,是當今太上皇!他高坐明堂,真的洞悉案情了嗎?父親只是個替死鬼,他代小莊親王、代鎮國將軍、代工部尚書去死,太上皇被親貴和豪奴矇住了眼,他才是真正的瞎子!天下之罪,罪在君王身,他硃砂一勾,毀了多少人一輩子?若論仇,他才是罪魁禍首,可是胳膊擰不過大腿,不能入禁苑殺他是咱們這些蟻民的悲哀。既然惹不起就躲,去外邦,永不踏進中原……」他仔細打量她的臉,「小棗兒,什麼能和親人相比?咱們是嫡親的兄妹,你不和三哥在一起麼?」

她兩難,一面是親情,一面是愛情,難以取捨。她囁嚅著:「十二爺是這次的欽差,奉旨翻查當初的案子。既然三哥知道里頭內情,為什麼不和他交代清楚?為什麼不還爹清白?」

他冷冷一笑,轉開臉看案上燭火,「清白值幾個錢?能換回爹孃和哥哥的命嗎?況且事情過去十多年了,該做的手腳也做完了,還能留下什麼證據?貿貿然出面,沒準劈頭一個罪名砸下來,定我個誹謗朝廷命官,到那時才真完了。我就是過不去心裡那道坎,怪自己沒能耐,彼時發配已經十五了,在上書房行走,在布庫場上和宗室交手,如今的新貴恐怕沒幾個不認識我的。我不回京不是怕死,都死過好幾回了,不過一口氣上不來的事兒……我得替溫家延續血脈,已經成了這樣,在我這輩裡斷了根,是我的大不孝。」

他的意思她都明白,只差沒有點破她和十二爺了。她有些羞愧,雖然愛情和別人無關,但不能凌駕於家仇之上。然而真的放不開,想起要和十二爺分別,心裡痛得不可名狀。

她垂下頭,不知道怎麼反駁汝儉,又覺得自己沒有做錯,進退維谷,陷進一個巨大的漩渦掙脫不出來。現在只怕他對十二爺不利,弘策在明汝儉在暗,既然能把她擄走,要算計他也不是難事。

「三哥一早就知道金養賢是十二爺?」她揉著衣角道,「那他……」

「老十二是早早外放了喀爾喀,否則他也應當認得出我。南苑宇文氏從鮮卑發源,混了好幾路血統的雜種人,長相有異於常人,能糊弄這裡的番子,胡弄不了我。」汝儉道,「你放心,我也痛恨倒賣人口的勾當,實在是踏進這個坑裡一時爬不上來。他要查寧古塔皇莊,好事兒,我把索倫圖引進來就是為了助他一臂之力。我知道他對你有恩,也算臨走還他這個人情,免得你記掛一輩子。」

定宜心頭生涼,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無能為力了,含淚看著汝儉道:「我在大英沒別的牽掛,只有我師父和十二爺。我也不瞞三哥,我和他山盟海誓,已經到了非卿不嫁的地步。你罵我沒出息也好,罵我忘本也好,我自己做不得自己的主了。」

這算什麼呢,一個爛攤子,似乎也不想收拾。汝儉無奈看著她,捨不得責怪她,她是苦夠了,哪家的嬌養小姐能上刑場給人捧刀?說起來實在心酸。他握拳長嘆,「姑娘大了,也是難免。怨我不該出現,要是不找你,你跟他回了京,興許能和他圖個將來。」

他沒有急赤白臉呵斥她,愈發讓她不好受。她哭著說:「三哥罵我吧,我是賤皮子,不配姓溫。」

他擺了擺手,「別這麼說,咱們各有各的艱難,三言兩語說不到頭。你要實在捨不得,回他身邊去,我也不會怪你。」

他越是這麼說,她越是難下決斷。要成就自己的姻緣背棄唯一的親人,這種事怎麼做得出來?她起身把牌位一個一個放回去,拈香點了火,咬牙道:「請三哥容我再見他一面,我把該交代的都交代完,自然跟你走。我念著你們,唸了這麼多年,今兒能相認,就不願意再分開。我不敢求三哥替我周全,我沒這個臉,可是對我來說,最圓滿不過看見惡人正法,溫家能夠沉冤昭雪。三哥要是願意考慮,做妹妹的打心眼兒裡感激你;實在形勢所迫也沒有辦法,我眼皮子淺,看不到那麼長遠,還要三哥權衡。」

汝儉看著她,心裡到底也受觸動,可他顧忌得太多,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還能信任誰?

他鬆開緊握的拳,頷首道:「你要見他我不攔你,咱們溫家人素來不願意欠人情兒,你去交代一聲不為過。只是有一點,今天咱們兄妹相認的事不能透露半點,老十二或許徇私情,其他人急於立功還不知道打什麼算盤。至於你……一個女孩兒家要自矜,這原不該做哥哥的說,現在家裡沒別人了,我不能抹不開面子。」

定宜愣了下,眼裡迸發出奇異的光,一閃即斂,躬身欠了下去,「我記著三哥的教誨,不敢相忘。我只是……去見見他,說說體己話,旁的自有分寸,請三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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