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紅塵四合》小說信息

第70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定宜瞧他這樣真不習慣,當初進王府求見王爺,看見這位總管,真大氣兒不敢喘。現如今倒好,一口一個奴才,她有點生受不起,便笑著推諉:「諳達別這麼叫我,八字還沒一撇呢,讓人聽了笑話。我自己進去,沒事兒的。我在這院子住了五六年呢,裡頭街坊都相熟,不能因為攀了高枝兒就眼裡沒人了,要不讓人背後怎麼議我?」

關兆京沒法子,弓著腰把人送進了門。

雪天兒,天暗得早,這時候已經濛濛的了,各家飯菜都上桌了,擎等著開飯了。大院兒也是四合的,東南西北都有住家兒,門上垂厚簾子,外頭來人看不真周。定宜原想著不聲不響進屋的,走了半截道兒,對門三青子媳婦兒打簾出來,抬眼一看,一位富貴打扮的姑娘,穿鵝黃裙子,披狐皮斗篷。邊上一個太監呵腰撐著傘,看樣子是大人物。

他們這院兒,就上回奚大奶奶出喪來過幾位大員,平常都是底層的百姓,家家連個有錢親戚都沒有,這會兒來位漂亮姐兒,瞧這通身的氣派,上好的緞子和頭面首飾,該不是找門兒走錯地方了吧!

三青子媳婦兒努力眯上眼,側著身子往前兩步,問:「這位小姐,東屋裡住的是一對師徒,您找烏長庚烏大爺?」

她沒認出她來,也是的,平常當值有號服,下了職一件一裹圓的袍子滿世界溜達,從來不講究穿戴。現在呢,做了姑娘,身上沒差事,閒暇時候多了,難免精雕細琢,這一打扮就叫人分辨不出了。

她挺尷尬的,沒打算弄得人盡皆知,想矇事兒,結果三青子媳婦兒越走越近,兩眼盯著她直髮呆。半晌倒過氣來,嗬地一聲拔起了嗓門兒:「這不是小樹嗎?是不是小樹?」邊說邊圍著她轉圈兒,「這怎麼……一下變成女的了?欸,不對勁兒呀!」

聽見她吆喝,門裡的烏長庚打簾出來,一看見定宜高興壞了,顫聲說:「咱們姑奶奶回來了!快,快進屋。」又忙著對關兆京打千兒行禮,「大總管來了,有失遠迎吶,您裡頭請。」

關兆京卻推辭,笑道:「您爺倆有體己話說,我一個外人在場不方便,就不在這兒礙眼了。我在外頭簷下等著,回頭我們福晉出來,請烏師傅支應一聲兒,這兒先謝謝您了。」

畢竟今時不同往日,頗有點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意思。以前不拿正眼看人的王府總管,現在話裡話外都透著軟和,烏長庚看他佝僂著背退到大門外頭,這才醒過神兒來。就燈打量定宜,看她身條兒拔高了,氣色也好,心裡很覺安慰。

相互攙扶著進了屋,定宜叫聲師父,眼圈兒繡紅,哽咽著說:「我一走一年多,到今天才回北京來。我在外頭太惦記師父了,您身子骨看著挺好,我也放心了。我給您磕頭,補補我這一年來沒盡的孝道。」說著跪下磕了三個頭。

烏長庚忙拉她,「我挺好,意思到了就成,別行這麼大的禮。」

這時候夏至從裡間出來,看見她就嚎開了,說:「小樹啊,你光惦記師父了,就沒惦記師哥?我上門頭溝瞧我爹媽,回來你就不見了。咱們好歹是同門吶,你不告而別是什麼意思?瞧瞧現在,大變活人,我的師弟變成女的了,我心裡……太難受了。」

他難受一方面是在哀悼丟失的哥們兒,另一方面覺得自己和青梅竹馬失之交臂,命數對他來說簡直到了慘絕人寰的地步。定宜看慣了他咋咋呼呼的樣子,笑著安撫他幾句,夏至不是鑽牛角尖的人,略寬懷就樂顛顛張羅碗筷去了。

他們師徒三個忙敘舊,院子裡可熱鬧開了。三青子媳婦兒好【hào】宣揚,壓著喉嚨卻以人人聽得見的嗓門兒在那兒指手畫腳,「你們不知道,小樹啊,原來是個姑娘,現如今衣錦還鄉啦!剛才進來個太監,看著像哪個王府的大總管吶,狗搖尾巴管她叫福晉。喲,可了不得,這是升發啦,當上福晉了!想當初自己撈袖子炒菜呢,這會兒做福晉了……」說到後面說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來,又說,「不知道是哪位王爺瞧上她了,不過她打扮起來真好看。我那時候就說這孩子男生女相,沒想到她就是個女的。」

邊上有人敲缸沿,嘀咕著:「是女的還上順天府當值?萬一上頭問罪,這個罪名可大了。」

三青子媳婦兒就笑,「傻吧你,都做福晉了,除了皇帝老爺子,誰敢問她的罪?得了別瞎操心了,都散了吧!我們家小順還沒找乾媽呢,正好這兒一現成的。」說著溜回屋抱孩子,十個月大的小順趴在他娘肩上給扛進了東屋。

福晉做乾媽,王爺可不就是乾爹!三青子媳婦兒算盤打得好,撩門簾進屋就把孩子往定宜手上湊,「你走了這麼長時候,沒看見咱們小順出世。來瞧瞧,大胖小子。」

定宜挺意外,她和師父家常也拉不成了,孩子遞過來,不得不接著。因為以前沒抱過孩子,兩隻手不知道怎麼放,平攤著摟在懷裡,這孩子眨巴著一雙黑豆樣的眼睛看著她,她替他掖了掖圍嘴,笑道:「長得真好,透著一股機靈勁兒。」

三青子媳婦兒趁機道:「小順快滿週歲了,還沒認乾親呢。聽人說孩子得捨出去,捨出去能消災解厄。你瞧小順合你眼緣吶,你收他做乾兒子得了。我也不上外頭託人了,咱們知根知底的,孩子舍你我放心。」

定宜是頭回遇見這樣的事兒,自己也才十八,哪有十八做乾媽的呀。她有點為難,「我還沒成家呢……再說認乾親得看屬相,我和小順屬相合不合呀?」

這會兒是一門心思了,不合也得合呀。三青子媳婦兒一疊聲說:「我算過了,合著呢。你自己沒成家不要緊的,不就是眼巴前的事兒嗎,認個乾兒子還怕王爺怪罪不成?」邊說邊覷臉色,「還是……咱們門楣低,您瞧不上吶?」

話都到這個份上,還怎麼推脫?定宜笑得有點尷尬,「哪兒能呢,街里街坊的。」看師父一眼,師父臉上透著喜興,可能覺得自己的徒弟有出息了,有種揚眉吐氣的得意勁兒。這麼著她也就安心了,笑著褪下一隻累絲點翠鐲,掖在小順的襁褓裡,說:「我也沒什麼準備,不知道該給孩子什麼。這個你先替他收著,明兒我準備金銀碗筷和長命鎖差人送來,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三青子媳婦兒喲了聲,抱著孩子蹲了個安,學著孩子聲口膩歪:「謝謝乾媽,乾媽心疼小順,將來小順長大了好好孝順乾媽。」

定宜只管笑吧,除了笑也沒別的了。原本要找師父說事兒的,結果中途認了門乾親,沒那麼些工夫耽擱了,順道還得上燈市口東路探探去,便敷衍兩句辭了出來。

師父送她上轎,打著轎簾低聲囑咐:「那兒不像自己家,人多心眼兒雜,你自己萬事多留神。要是有什麼不順心的,十二爺對你不客氣了,說話帶刺兒了,都別受著。這還沒成親呢,心裡膈應了沒法過一輩子。咱們是高攀,越高攀越不能斷了脊樑骨,要不讓人瞧不起。」

定宜噯了聲,「我記住了。」說不出的一種溫暖和酸楚。外人看著花團錦簇,哪怕是受點委屈也必定勸她忍氣吞聲,只有自己家裡人才是以她為重,師父和汝儉的心是一樣的。她勉強笑了笑,「您回去吧,外頭冷,沒的凍著。我今兒先走了,回頭再來瞧您。我眼下住酒醋局衚衕,要是有事兒,您打發我師哥找我來。」

烏長庚點點頭,放下了簾子衝關兆京拱手,轎子上了肩,兩盞氣死風開道,搖搖晃晃消失在了街口。

走的走,進屋的進屋,蕭索的夾道里一陣風吹過,捲起了道旁的浮雪。桑果樹所在的夾角里走出來個人,狠狠啐了嘴裡的花生衣,咬著槽牙歪嘴一笑,調頭往衚衕那頭去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