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宜皺了皺眉,「您別這樣,我可不是什麼福晉。」轉頭吩咐丫頭,「給周大人搬個座兒。」
她就這麼坐在臺階上,也沒起身,稱他周大人,這讓周附陽感覺很難堪。座兒搬來了也沒敢坐,只說:「小棗兒,這陣子難為你了。」
她心裡一陣酸,忍住了沒掉眼淚,「您今兒來有事兒?」
周附陽低聲下氣說:「也沒什麼要緊事兒,就是來瞧瞧你。棗兒啊,我知道你心裡怨我,以前是舅舅對不住你,事情過去那麼久了,你就原諒舅舅吧!人說姑舅親,輩輩親,打斷骨頭連著筋。如今親戚是越來越少了,老三剛走,我放心不下你,今兒得空過來瞧瞧。」略頓了下,覷她臉上還是淡淡的,心裡安定了些,順勢又道,「我來奔老三的喪,瞧出來王爺待你很好,可姑奶奶到底得有個孃家。何況眼下還沒大婚,將來從哪兒出門子,誰來置辦嫁妝,且費一番手腳呢!你瞧親戚不走就涼了,你眼下是一個人,撂在外頭怎麼成?你那些叔伯不在京,照應起來不方便,還是跟舅舅回家吧。你舅媽給闢了院子出來,東西全換新的,還挑了幾個伶俐的丫頭專門兒伺候你。以前咱們糊塗啊,到有了年紀,越發看重親情了。我和你母親是嫡親的兄妹,到了舅舅那兒,就像回了自己家似的……」
那邊甥舅倆說話,沙桐上外頭等人送書來,門房邊回頭看邊問:「這是哪路神仙吶,還有臉來?」
沙桐哼笑一聲,「還不是瞧著要升發了,過來沾點兒喜氣。換了以前,看見都繞開八丈遠呢,更甭說其他了。人吶,捧高踩低,就這糟心樣兒。」
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反正周附陽待了兩盞茶時候就走了。後來福晉滿院子溜達,到門上知會了一聲,「下次他來用不著通傳,把人領進來就是了。」
門房應了,心說親戚就是親戚,身邊沒人了,以前的恩怨也不計較了,有點病急亂投醫。
訊息傳到弘策跟前,他正在書房寫陳條,得知之後惘惘的,只說:「也好,她是太寂寞了,有自己人在身邊,她心境能開闊些。」
「主子不過衚衕瞧瞧去?昨兒回來晾到現在,眼看太陽要下山了。」
筆尖頓在那裡,很久沒有落下去。書房裡有淡淡的檀香環繞,案頭座鐘滴答,時間凝固住了似的。半晌才聽他說:「讓她冷靜冷靜吧,我戳在她眼窩裡,她一著急真做出什麼事來,到時候追悔莫及。」
關兆京掖著兩手耷拉了腦袋,「依奴才的拙見,您還是得去。女人家心思窄,您是男人大丈夫,您得體諒她。您想想以前,多好的一個姑娘啊。真就像一棵樹,帶著擰勁兒橫勁兒,長得筆直。現在呢,遇上了溝坎,她腿短邁不過去,不是大事兒。您幫她一把,就那麼一提溜——過去了。您要是也鬧彆扭,那不成,您不好受,她也揪著,何苦呢。」說著一笑,「奴才雖沒做過幾天男人,腦袋還是男人的腦袋。男人臉皮厚,挨兩下啐兩口,照樣笑嘻嘻的。您身份尊貴,說句打嘴的,那也就是在外人眼裡。自個兒家,您和誰較真呢,那位是您枕邊人吶。」
弘策鬆了弦兒,關兆京說得是,自己再累再委屈,沒法和她的痛苦相提並論。她現在剛沒了哥哥,老傷上又添新傷,即便說出什麼過激的話來,他也只能開導,不能置氣。
他擱下筆站起來,邁出門檻看,太陽的餘暉染得滿院彤紅。慢待她一天,自己想想,愧疚至極。忙命人牽馬來,揚鞭便往酒醋局衚衕去了。
可是總有不好的預感,一陣一陣翻湧上來,越是近,越是強烈。他奔進門,恰好裡頭有人出來,兩下里相撞,震得暈頭轉向。站定了朝裡看,他聽不見聲兒,但看見來往的人,匆匆的,滿臉驚惶。
「怎麼了?」他一把逮住了眼前人的領子,「出什麼事兒了?」
小太監給晃悠得腳不著地,掙扎著回手一指,「主子,了不得了,奴才正要給您報信兒呢!福晉剛才說肚子疼,寶兒扶她如廁,結果……官房裡頭全是血呀,把香木沫子都染紅了……」
他腦子裡嗡地一聲就炸開了,撂開人疾步上了甬道,進她房裡看,人已經給安置到了炕上,只是側著身子,看不見她的臉。
沙桐上來,跪在他面前狠狠打了自己十幾個耳光,哭道:「奴才對不起主子,奴才沒有照看好福晉,叫福晉小產,奴才死罪。」
關兆京抬腿就是一腳,氣急敗壞說:「你是該死,十條命都不夠賠的了你!」
弘策站著,腿裡沒有半絲力氣,不得不扶著月牙桌坐下。他就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喘上幾口氣,啞聲問:「在哪兒?」
底下人明白,把抬出去的官房請進來讓他過目,他瞧一眼,無力擺了擺手。
出了這樣的事兒,眾人都慌神,不知怎麼才好。請來的太醫被轟了出來,茫然挨壁腳站規矩。關兆京環顧一圈,壓嗓呵斥,「還愣著?福晉今兒吃了什麼、誰經的手,趕緊去查!」
弘策卻把人叫住了,「用不著查,你們都出去。」
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觸到她的炕沿,替她掖了掖被角,輕聲問:「這會兒還疼嗎?是因為我今天沒來,惹你傷心了,這才動了胎氣……我又做錯了。」他哽咽了下,撫那果綠的寧綢緞面,哄孩子式的在她背上輕輕拍打,「你別自責,不是你的錯。這個丟了沒關係,咱們還可以再懷。你把手給我,讓我看看脈象,好叫我放心。」
她起先一動不動,聽了這話回過身,哭紅的雙眼,遲遲看著他,「不是的,不是因為你沒來。」
他怔了怔,自言自語著點頭,「那是不小心,磕著絆著了,出了點意外。」
她沒有應他,閉上眼,把臉側向了另一邊。
他冷了眉眼,也冷了心腸。單寒的喉嚨,薄如刀鋒,劃過她耳畔,「你真的已經下定決心了?」
依舊沒有等到她的回答,他長長嘆了口氣,明白了,也看透了,連最後的自欺欺人都難以維持。他轉身往外走,打那垂簾,狠狠撩起來老高。屋外的世界,真正殘陽如血。他看了關兆京一眼,寒聲道:「拿我的牌子來,我要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