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寸半,恰好刺穿心臟。」年輕男子喃喃自語,「看不出來,這老太監倒是個高手啊!高昌亂局,越來越有意思了,這廝究竟想幹什麼?」
這時,衚衕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兵刃與甲冑的碰撞聲。年輕男子眉毛一挑,悄悄地從院子另一側穿了過去。他剛走,就聽見有人驚叫:「世子……」
王城的民居大都相連,年輕男子穿過幾座院子,走到了正街上。市面繁華,商賈買賣熱火朝天,即使到了黃昏也不曾稍減。年輕男子負手在大街上悠閒地走著,看得很仔細,店鋪種類、貿易額度、貨物名目、商品價格,他就像一個第一次行商的商賈,貪婪地獲取著一切知識。
忽然間,身後一陣大亂,一群宿衛抬著麴仁恕的屍體狂奔而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驚恐絕望的神情,滿頭大汗,朝著王城的方向飛奔。
年輕男子遺憾地搖了搖頭,卻沒有理會,躲避在了道旁,等宿衛們抬著屍體過去,才又開始慢悠悠地走著。他似乎一點也不著急,到了晚餐時間,他還特意走進一家龜茲人開的「白氏名食店」,吃了一頓正宗的西域畢羅餅。
年輕男子嘖嘖讚歎:「倒不比昔日長安西市上的韓約做得差!」
正在這時,忽然街上人群大譁,紛紛朝王宮方向擁去。年輕男子露出詫異之色,丟下幾枚高昌吉利銅錢,跑出店鋪,揪著人就問:「發生什麼事了?」
「殺人了!」那人頭也不回。
年輕男子隨著人流到了王宮外,頓時吃了一驚,的確是殺人了,不是一人,王宮西牆密密麻麻跪滿了待斬的囚犯,粗略一數,竟有六七十人!每人身後,都站著一名宿衛,手提長刀。而更詭異的是,這些囚犯的對面,卻跪著一名年輕的僧人!僧人的身邊,跪著一名八九歲的孩子!至於左衛大將軍張雄,則一臉煩惱,正彎腰勸說那僧人。僧人只是閉目誦經,毫不理會。
年輕男子越看越奇,問旁邊一名老者:「老丈,這是怎麼回事?」
老者見他衣衫華貴,也不敢怠慢:「公子,據大將軍言道,此乃是前隋流人,竄居高昌,圖謀叛亂。老朽聽說,方才王宮之內喊殺震天,估摸便是這些流人作亂。」
「那這僧人呢?」年輕男子問。
老者合十唸誦:「阿彌陀佛,公子,這位僧人乃是大唐來的高僧,玄奘法師,是高昌王請來的最尊貴的客人。他的聲名傳播西域,就像那天山上終年不化的積雪,我們每個人都看得到。高昌王想處決這些流人,法師得知之後,便來到這刑場,跪在他們面前,只是唸經,一句話不說。大將軍勸也勸不走。想來法師是可憐流人之苦,想為他們超度吧!」
年輕男子怔住了,臉色嚴峻起來,默默地注視著局勢的發展。
這時張雄苦口婆心勸了半天,玄奘只是不理,默默誦唸經文。張雄無奈地道:「法師,我不是不知道您的心思,可是我實在無法違逆陛下的旨意啊!您不如進宮去見見陛下,若是他能赦免,我自然放人。」
玄奘睜開眼睛,淡淡道:「陛下痛失兩名王子,心摧腸斷,早已對你下了嚴令,必定要斬殺這些流人。只要貧僧離開一步,六七十顆人頭便會落地。」
張雄啞口無言,恭恭敬敬地朝玄奘施禮,道:「法師,我乃陛下的臣子,沒有陛下的命令,如何敢釋放這些亡隋流人?法師只要請來陛下的一句話,我必定放人。我保證,法師離開之後,我絕不擅自處置。」
玄奘還沒說話,那年輕男子笑吟吟地走進了刑場:「既然是亡隋之人,如何處置,為何要高昌王來決斷?」
張雄和玄奘同時轉身望著他。見此人二十出頭,長手長腳,相貌文雅中帶著一絲粗糲,服飾也是唐人打扮,略微與高昌漢人有所不同。張雄皺了皺眉:「你是何人?怎麼敢擅闖刑場?」
年輕男子笑了笑,從懷中掏出一枚兩寸長的銅質魚符,遞給了張雄。張雄納悶地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這枚銅質魚符只有半邊,彷彿一條魚從中剖開,只是內裡的銅面上刻著一個陽文的「同」字,而魚符的中縫彷彿還刻著兩個字,仔細辨認,卻是「合同」二字從中分開的半邊字。想必拿到了另一半魚符吻合,才會形成完整的「合同」二字。那銅面的「同」字下方,還刻著一行小字:右衛率府長史王玄策,欽命出使。
張雄臉色頓時大變:「你是……」
年輕男子沉聲道:「大唐使者王玄策,求見高昌王陛下。」
麴文泰此時心力交瘁,臥病不起,但聽得大唐使者來到王城,還是抱病接見。張雄陪著王玄策和玄奘來到宮中,阿術照例像個小跟班,寸步不離地跟著玄奘。
麴文泰裹著厚厚的毛毯,臉色蠟黃,半躺在王座中。見他們進來,他先朝著玄奘抱歉地苦笑,隨即對王玄策說:「貴使遠自大唐而來,本王原本應該出城迎候,只是賤體有恙,渾身無力,實在是失禮了。」
王玄策笑著拱手:「哪裡,哪裡,下官原本是出使西突厥的王廷,只是路經貴國,不曾遞交國書,還請陛下諒解。」
面對大唐這個龐然大物,麴文泰還有什麼不諒解的?他只好苦笑:「好說,好說。對了,貴使怎麼一個人來到王城?使團呢?」
王玄策笑了笑:「萬里西域,有我一人足矣。」
麴文泰讚歎:「到底是上國使者,氣度不凡哪!貴使今日來見本王,可是有所見教麼?若是需要酒水乾糧的供應,請儘管吩咐就是。」
王玄策回道:「酒水乾糧,我會自行購買,不敢有勞陛下。我今日來,是看見王宮外要處斬我大唐百姓,心裡頗為不解,所以特來問問陛下。」
麴文泰臉沉了下來,道:「貴使,那些亂民,可算不得大唐的百姓吧?自隋末起,他們就流亡西域,到了我高昌,自然便是高昌人,他們在我高昌叛亂,本王處斬他們,有何不可?」
王玄策不動聲色,淡淡地道:「自從我大唐替代前隋,前朝所有的一切,無不是我大唐所有。他們既然曾經是前隋的百姓,那自然也是我大唐的子民。即便他們流亡到了西域,他們故鄉的戶籍上,也還有著他們的姓名。陛下擅自殺我大唐子民,下官若是沒見,倒也罷了,可如今見了,等回到長安,要如何向陛下交代?」
玄奘內心禁不住感慨,他自從來到西域,雖然受到各國國王的熱情招待,但作為僧人,倒並沒有感受到太多大唐的國威,如今見這王玄策孤身一人,卻在高昌王的面前軟硬兼施,甚至出言威脅,他才看到,大唐的崛起,對西域各國是何等的威壓。
麴文泰到底是一國的國王,聽了這話,面上現出一絲慍色:「貴使可知道,這些人在我高昌國犯了罪,意圖謀反!這等謀逆大罪,放到哪個國家都不會赦免吧?」
王玄策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這倒是,這些人必須嚴厲懲罰。要不這樣吧,陛下,您先把他們關起來,等我從西突厥王廷回來,將他們帶回大唐,依照唐律,嚴加處置,如何?」
麴文泰頓時張口結舌。他沉默地盯著王玄策,臉色潮紅,深深地感受到一種屈辱。王玄策面帶微笑,和他對視著。
「陛下,」玄奘急忙道,「可否聽貧僧講一個故事?」
麴文泰道:「能聽法師講法,乃是弟子的無上榮幸。」
「昔有一人,養育七子。」玄奘道,「一子先死。此人見兒子已死,便欲將其屍體停置家中,自己攜其他六子離去。有鄰人見到,問之:生死殊途,你應當將屍體遠遠地埋葬,為何將死者留在家中,生者反而離去?那人聽到,暗中思量:人死之後,的確應當遠埋他處,可我用什麼方法把他拿出去埋葬呢?看來必須再殺一個兒子,便可湊成一擔挑出去。於是他便殺了一子,將二子放在擔子兩頭,恰好平衡,擔出去埋了。」
這個故事一講完,麴文泰禁不住苦笑:「法師,世上哪裡有這樣愚蠢之人!」
張雄也驚訝:「是啊,這委實不可思議。此人太過愚蠢。」
玄奘道:「此愚人並非別人,正是陛下您啊!」
張雄為了緩和氣氛,正在湊趣,頓時不敢再說了。麴文泰大吃一驚,忍不住苦笑:「法師何出此言?」
「兩位王子相繼死去,此中緣由,陛下您難辭其咎。」玄奘淡淡地道,「然而死者已矣,對於陛下而言,當遠葬山陵,召集眾僧做法,超度亡者昇天。一為死者靈魂安息,二也為陛下清贖罪孽。可陛下怎麼做呢?遷怒於亡隋流人,斬殺六七十人,這豈不是正如那愚人一般,為了兩肩的平衡,不惜罪上加罪,殺子成擔嗎?」
「說得好!」王玄策歎服不已,「法師,早在大唐時就聽說您的名聲,弟子學的是儒家,頗不以為然,今日一見,實在是歎服啊!」
麴文泰早已呆若木雞,凝望著大殿外的虛空,忽然一聲慘笑:「法師,弟子受教了!殺子成擔!哈哈,殺子成擔!我那兩個兒子,當真是死於我的手中啊!」
麴文泰老淚縱橫,竟然在這大殿裡號啕痛哭。
朱貴侍候在身邊,眼見麴文泰哭成這樣,也傷心不已,走上前:「陛下,您身子虛弱,還是回後宮歇歇吧!」說著命幾名宮女把他攙扶了起來。
麴文泰拭了拭淚,長嘆一聲:「太歡,把那些人放了吧!」
聲音淒涼不堪。這半日的時間,麴文泰竟彷彿老了十多歲。玄奘默默地望著他,看見他的頭上竟然多了一些白髮。
麴文泰正打算走,歡信突然急匆匆地跑了進來:「陛下!陛下!焉耆有國書送到!」
麴文泰愣了愣,又蹣跚地回到王座,命歡信將國書呈了上來,他展開羊皮卷軸一看,頓時臉色灰白,呆若木雞!
張雄急忙道:「陛下!」
麴文泰呆呆地想了想,把國書交給歡信:「拿給大將軍和大唐使者都看看。」
眾人一愣,連王玄策也有些不解,焉耆給高昌的國書,為何會讓他這個外國使者看?
歡信將國書遞給了張雄,張雄一看,臉色也變了,神情複雜地又交給了王玄策。
王玄策展開看了看,焉耆使用吐火羅語,高昌使用漢語,因此國書是用兩種語言寫成,事實上王玄策作為右衛率府的文職官員卻出使西域,正是因為他對西域諸國的語言極為精通。
王玄策看完,臉上卻一片平靜。
麴文泰朝著玄奘苦笑:「法師想必還不知道焉耆人發來什麼國書吧?龍突騎支向本王宣告,三國正式對高昌宣戰,絲綢之路暫時封閉。」
張雄霍然而起:「陛下,臣去交河城,勢必將焉耆人擋在國門之外!」
麴文泰流淚不已:「太歡,德勇已經去了,你若不在,王城誰來鎮守?再說了,三國聯軍多達八千人,便是我高昌舉國出動,也不過五千之數,若是龍突騎支將我國的大軍吸引到了交河,然後出奇兵橫渡沙漠來攻打王城,那又該如何?」
張雄心有不甘,卻終究無可奈何。沒辦法,實力懸殊。高昌與這三個國家分別相比,實力相差並不大,甚至還略有勝之,但三國聯軍,那就遠遠不是高昌所能及了。八千大軍,在西域諸國已經是無可匹敵的兵力。
麴文泰殷切地望著王玄策:「貴使,大唐和我高昌一樣,都是漢人之國,這麼多年來,中原衰微,漢人在西域備受夷狄欺壓,如今大唐雄視天下,還請貴使看在漢家血脈的分上,能出手助我高昌啊!」
王玄策默然片刻,拱手道:「陛下,我大唐當然希望西域安寧,可我此次是奉旨出使西突厥,我皇並未允許我插手西域各國的紛爭,便是我有心幫您,名不正言不順,該如何做才是呢?」
麴文泰求助似的看著玄奘,玄奘左右為難,卻知道自己不該插手這種國家大事,只好默默地閉上了眼睛,捻著念珠念佛。麴文泰無奈,只好問王玄策:「貴使,那要如何才能求得大唐的援手?」
「陛下,」王玄策道,「掃平三國之患,對我大唐而言不過是揮手間的事。但是陛下與西突厥關係匪淺,在你高昌國的每一座城池,如今都駐有西突厥王廷的吐屯,每年從您這裡徵收商稅,同時也監控著國中的動向。我大唐若是插手,讓統葉護可汗知道卻頗為不美。」
麴文泰沉默了。他心裡很清楚,自己實際上算是西突厥的屬國,若是求大唐援手,就等於對西突厥的背叛。王玄策特意提到吐屯,便是在說,你給西突厥交著稅,碰上事卻讓我大唐幫忙,這是什麼道理?他甚至在微妙地暗示自己驅逐吐屯,做出向大唐效忠的誠意。但這麼重大的國策問題,連麴文泰也不敢擅自做主。
大殿裡一片沉默,麴文泰忽然慘笑不已:「想我麴文泰,少年時手握大軍,縱橫西域,三十六國無不俯首。即便有逆賊篡權,國破家亡,也依然能掃平叛逆,重振高昌。可為何……到老來卻一日之間痛失二子,內外交困?這是為何?到底為何?」
他猛地一聲大吼,噗地噴出了一口鮮血,摔倒在了王座上。
眾人大吃一驚,一起擁過去呼喚,少時宮中的太醫也急匆匆地跑過來,當場急救。過了好半晌,麴文泰才悠悠地醒轉過來,左右看了看,眼中老淚縱橫,握著玄奘的手道:「法師,人生八苦,為何要讓我一一嚐遍?」
玄奘卻無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