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然,世間所有的伴侶都曾是陌生人。三年前的趙旬旬還從不知道世界上有謝憑寧這個人的存在。
旬旬繼父的姐姐是謝憑寧家一個親戚的老同學,當初他是曾毓的姑姑作為金龜婿隆重介紹給親侄女的。那時曾毓剛回國,家裡開始為她的終生大事做打算,出身公務員家庭,才貌、事業出眾的謝憑寧被視作她的理想物件,誰知橫裡殺出了程咬金,不是別人,正是旬旬的親媽,這要從頭說起。與旬旬的平淡人生相反,旬旬的媽媽是個極具傳奇色彩的女人,今年正好五十歲,依然杏臉桃腮,風姿不減,是她生活的那一帶中老年人心中的女神。她酷愛跳交際舞,常常一身絢麗長裙,臉上濃墨重彩,被曾毓暗地裡稱作「豔麗姐」,這原本有幾分惡作劇的戲謔成分,但趙旬旬無意中聽見,也覺得很是貼切,最後傳到「豔麗姐」本人的耳裡,居然也默預設可了這個稱號。畢竟豔麗不是罪,「姐」更比「阿姨」來得給力。
豔麗姐當年是郊區農村的一朵野花,方圓幾里誰都想摘。
結果二十歲不到的她不顧家裡人反對,跟著一個甜言蜜語的男人進了城,生出了女兒後才知道那男人不是什麼成功人士,而是個職業神棍,以裝神弄鬼騙人錢財為生。憤怒的豔麗姐在女兒五歲的時候終於忍無可忍地帶著女兒踹了那個男人,自謀出路。她被招工了,下崗了,戀愛了,被拋棄了,再戀愛了,又把別人拋棄了……日子過得有今天沒明天。但是貧乏的物質生活無法阻擋豔麗姐的精神追求,旬旬十歲那年,豔麗姐迷上當時最時髦的交誼舞,很快從頻頻踩腳的狼狽變為了舞廳裡的皇后,並因舞結緣結識了時為g大建築學院教授的曾毓之父。
曾教授當時身邊還有妻子以及一子二女,曾毓排行老三,哥哥姐姐分別大她五和七歲。說不清是陰差陽錯還是中了什麼蠱毒,堂堂大學名教授遇上豔麗的下崗女工,竟然天雷勾動地火,從眉來眼去到一觸即發,就此開始了兩人長達兩年的偷情生涯。
旬旬十二歲的時候,紙包不住火,這姦情終於被曾教授那同為知識分子的髮妻察覺,自然又是一場兵荒馬亂的家庭大戰。正當曾教授決定為了傳統道德和家庭的完整痛別豔麗姐迴歸髮妻身邊時,意外降臨。曾教授的髮妻突患急病,沒過半年就撒手人寰。曾教授為髮妻守節了一年半之後,正式迎娶豔麗姐,將她們母女接進了自己家。曾毓那時也十四歲,羽翼未豐,但她那兩個已經外出求學的兄姐從此斷絕了與父親的來往。
旬旬也討厭第三者,但她又能夠理解自己的母親。初中未畢業的豔麗姐在舞池中旋轉時,她只想從那些追隨的目光裡挑選一個菜籃子,誰知道到手的是隻lv,叫她如何能用更高的道德標準要求自己?成功嫁給曾教授後沒兩年,合該她命裡有福,曾教授上任建築學院副院長,lv成了愛馬仕。院長夫人豔麗姐很久之後一覺醒來都還想捏自己的臉,看看是不是做了場夢。
那個時候風度翩翩的曾教授年歲日增,心也收得差不多了,一門心思地守著第二任妻子過日子,豔麗姐的俗辣和生動給他刻板的學究人生帶來了不少樂趣。但是生活的改善拉大了豔麗姐心中的落差,她生怕自己與別的教授、院長夫人相比落了下風,追求完漂亮的衣服,開始追求教養。首先就是要把自己的親生女兒趙旬旬打造得如天生淑女,決不能再帶有一絲職業神棍和下崗女工結合出來的氣味,她什麼都要旬旬做得比別人好,至少不能輸給名正言順的院長千金曾毓。
旬旬年紀與曾毓相仿,兩人時時都被拿出來作為比較的物件,在豔麗姐的不懈努力下,她無論外表、教養、學習什麼都不遜於曾毓,除了大學畢業那年她自己拒絕了出國深造的機會,豔麗姐認為旬旬這是孝順的表現,而且女兒留在身邊,也找到了體面的工作,豔麗姐很滿意,剩下的最後一項工作就是給女兒找個好過曾毓的丈夫。
曾毓姑姑在曾教授面前提起謝憑寧的時候,豔麗姐的天空就亮了。在對謝憑寧的家世背景和個人條件作了深入詳實的調查後,她堅信這是個再好不過的結婚物件,家庭雖不是大富大貴,但體面殷實、教養良好,謝憑寧本人也一表人才、前途無量,錯過了這個村就沒了這個店,戰勝曾毓及其身後以姑姑為代表的一系列對豔麗姐不以為然的親戚們的時機到來了!
膽大心大的豔麗姐該出手時就出手,首先打聽到了曾毓姑姑出面和謝家約定的見面時間,然後當天早上用公共電話反覆騷擾曾毓姑姑,直到對方不勝其煩主動把電話擱起,再以曾毓繼母的名義知會謝家人,說因為某種客觀因素希望將見面的時間往前挪兩個小時。謝家人不明就裡,尊重了對方的決定。豔麗姐就藉著這個時間差,堂而皇之地將她並不情願的女兒趙旬旬半逼半哄地帶到了謝家人面前。她自信同為曾院長的女兒,旬旬絕對比曾毓更容易讓謝家的兒子一見傾心。
兩家人於是坐到了一起。原本姓曾的姑娘換成了姓趙,謝家人萬分納悶,尤其得知旬旬其實是曾教授後妻帶來的繼女時,雖沒有當場給對方難堪,但也全當是受到了介紹人的糊弄,再加上那一天的趙旬旬狀態奇差,面色慘淡,雙目無神,這也就罷了,更要緊她心不在焉,談吐木訥,游離如同夢遊,縱使恨鐵不成鋼的豔麗姐在桌子底下掐青了她的大腿,旬旬也未見回魂。
沒等兩個小時過去,豔麗姐還來不及撤退,以早到為美德的曾毓姑姑帶著正牌曾小姐從天而降,發現差點被人瞞天過海,當面就指著豔麗姐鼻子,罵她一輩子就只能是不入流的下作角色,恍然大悟的謝家人也臉色鐵青。
豔麗姐丟人又丟面,才明白自己苦心積慮想的是個昏招,恨恨領著旬旬敗北而去,一連數日憋屈得落落寡歡,水米難進。
誰都沒想到,一週之後謝家態度大逆轉,主動與豔麗姐取得聯絡。原來那一天鬼魂似的趙旬旬竟然歪打正著地入了謝憑寧的法眼,對方家長提出,如果旬旬願意,兩個年輕人可以自行交往。
勝利的曙光總是在最黑暗的時候降臨在豔麗姐面前,她的病痛不治而愈,在一向聽話的女兒面前大盡勸說之能事。旬旬原本並不熱衷,但也不願和母親對著幹,只得同意和謝憑寧見面,一來二往,好像自己也找不出半途而廢的理由。就這樣,他們和正常的情侶一樣喝咖啡、吃西餐、看電影、牽小手、逛河堤、拍婚紗照、大擺喜宴,把所有情侶會走的步驟一絲不苟地走了一遍,然後的然後,旬旬就如這個三年後的夜晚一樣躺在了謝憑寧的身旁。
剛過門時,謝家人,包括旬旬的公婆在內對這個媳婦都不算熱忱,明面上客氣,實則淡淡地。旬旬還是理解,第一次見面那出鬧劇在前,他們有什麼想法都不算過分。後來他們看旬旬確實懂事,把小家打理得很好,兒子與她相處得不錯,方才漸漸地滿意了起來,雖然提到他們神奇的親家母時臉上還是會有詭異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