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如今。說不急也是假的,她嘴裡嘲弄旬旬稀裡糊塗地嫁人,失落地時候卻也不止一次照著鏡子對旬旬抱怨:這麼好看的姑娘,怎麼就沒有人要?既然著急也沒有辦法,漸漸地她就有了神農嘗百草的勇氣。
曾毓對旬旬說:「上次那個分都分了,總不能一直沉浸在失敗裡。我偏不信找不到合適的男人,沒到死的那一天,就不能絕望!」
「可我怕你還沒絕望的時候已經絕經。」旬旬用她特有的憂慮語氣回答曾毓。
曾毓「哼」了一聲,趁自己還沒被對方洗腦得心如死灰,撇下旬旬飄然而去。
旬旬尋思著自己也差不多該回自己的小家,坐了一會,正打算給母親打個電話告辭,大門被人用力推開,豔麗姐頭髮凌亂,大汗淋漓地衝了進來。
旬旬心裡「咯噔」一聲,難道有人膽敢在校園區域內對豔麗姐劫財又劫色?她趕緊過去扶著母親,問發生了什麼事。
豔麗姐驚慌失措地喘著氣,抓住女兒的手哭道:「你叔叔他……他在樓下……砰咚一聲就摔了!我怎麼叫,他也沒反應……」
她口裡的「叔叔」自然就是曾教授,旬旬領會了她話裡的意思,意識到嚴重性,頓時緊張地問:「那現在呢?叔叔在哪?」
「在樓下,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該怎麼辦?」豔麗姐又哭了起來。
旬旬顧不上安慰她,只撿要緊的問,「你打電話叫救護車沒有?」
不用說,答案肯定是沒有。
「那你跑回來幹什麼?」旬旬一跺腳,推開軟倒在她身上的母親,一邊飛快地打120,一邊拔腿往樓下跑。
到了一樓的電梯間,果不其然,曾教授倒在地一動不動,因為天色暗了下來,家屬樓附近走動的人並不多,竟也沒人察覺。
豔麗姐也跟了下來,猶如熱鍋上的螞蟻,抹著淚大哭:「好端端地怎麼就成這樣了,難道老天就是要讓我當寡婦?」
旬旬不敢讓她再去搖晃繼父的身體,當下喝道:「人沒還死呢,趁救護車沒來,快去拿該準備的東西!」她見母親還淚眼悽迷地愣在那裡,只得挑對方這個時候能聽明白的說:「在你臥室左邊床頭櫃的下層有兩個檔案袋,你把綠色那個拿下來……記得鎖門!」
她目送慌慌張張從步行梯又跑到電梯的母親,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從小她也想做個樂觀朝氣的好孩子,可生活這把殺豬刀偏要把她劈成萬無一失的全能王。她深感在母親和繼父進入五十歲之後,將他們的過往病歷、保險單據和應急款項分別備好是個正確的決定。
十分鐘之後,救護車趕到,旬旬謝過趕幫忙的鄰居們,領著豔麗姐,將曾教授送往醫院急救。
結束了最初的忙亂,旬旬一身冷汗坐在醫院裡陪著六神無主的母親,這時曾毓和學校的有關負責人也聞訊趕到,醫生彙報診斷結果,曾教授很有可能是因為腦部出現大面積的梗塞而中風昏迷,現在的情況不甚理想,有待進一步治療和觀察,能不能醒過來恢復如常還不好說。
豔麗姐一聽,雙腿軟倒幾欲昏厥。旬旬只能大加安慰,這一頓口舌,直到外人離去,曾毓被准許進入特護病房看完父親也沒能停下來。事實上,旬旬自己心裡已知道繼父的情形不妙,本已憂心忡忡,再加上耗時耗力的違心的勸說仍無法將豔麗姐從悲痛的深淵暫時抽離,饒是她耐心驚人,此時也不由有幾分心浮氣躁。
豔麗姐一時嚎啕大哭,一時婉轉輕啼,翻來覆去無非是害怕曾教授有個萬一。
「他要是走了,我這輩子也完了。」
「不會的……」
「究竟是造了什麼孽,話都來不及說一句……」
「不會的……」
「我就是命太苦,他眼一閉,我也活不下去了,還不如趁早跟了他去,我乾脆也死了算了。」
旬旬終於忍無可忍,抱著頭打斷了母親。
「死有什麼難?」她見母親被這抬高了聲音的一句話嚇住了,光知道愣愣地抽咽,心一軟,沮喪地說:「誰都得死,叔叔會,我會,你也會,是人就逃不過這一遭。活幾十年,死無限久,遲早的事,何必著急,不如好好過看得見的日子。」
她說完這些,又覺得沒什麼意思,豔麗姐沉浸在悲痛中,也沒力氣罵她忤逆不孝,只顧自己抽泣。
旬旬靠在椅子上,看著空蕩蕩的走廊以消長夜。
謝憑寧的出現讓旬旬有幾分意外。他得到了訊息,趕來的時候還給旬旬帶了件外套,到醫生那裡瞭解了病情後,從學醫者的角度安慰了一會妻子和丈母孃。
午夜,哭得筋疲力盡的豔麗姐斜躺在椅子上沉沉入睡,旬旬望著身邊丈夫的側臉,彷彿比以往多了幾分親切。
「住院手續辦了沒,用不用……」
旬旬搖頭。
「有什麼需要的你只管說,看我能不能幫上忙。」謝憑寧對妻子說。
旬旬忽然笑了笑:「謝謝。」
謝憑寧沒搞懂她謝什麼,明明自己什麼都沒做。他卻不知旬旬最感激的是他現在就在她身邊,這也是她心甘情願留在圍城的理由。世界太大,人太小,固守一方天地遠比漫漫跋涉更讓她心安。而城池裡一個人孤單,兩個人正好,疲憊時一鬆懈,身邊就有個依靠的肩膀,她也只有這點簡單的欲求,不明白為什麼有人偏偏要去受那動盪之苦。
接下來的一週,曾教授的病情並沒有起色。旬旬、曾毓和豔麗姐三人輪流守在病床前看護。出於曾毓意料之外,習慣了院長夫人養尊處優生活的豔麗姐在照顧昏迷的老伴時衣不解帶,盡心盡力,只有旬旬知道,擦乾了眼淚的豔麗姐想明白了一個道理:曾院長的身體就是她革命的本錢。
因為曾毓工作在身,旬旬看著她公司、醫院、約會地點兩頭奔走累得夠嗆,自己再怎麼說也是全職主婦,平日裡醫院有事,就主動多擔待些,因此這些天來大部分時間都在醫院裡,對於邵佳荃和池澄小兩口的事也無暇關注了,只偶爾在婆婆或丈夫的電話裡聽他們提起,才知道他們仍在本市。
這日,旬旬正與豔麗姐一塊協助護工為曾院長擦身,收到謝憑寧發來一條簡訊:我在錦頤軒等你。
謝憑寧不是個墨跡的人,能夠三言兩語說清的事,通常不願意去費那指間的功夫,但他唯獨對旬旬時,習慣於用簡訊代替電話傳達訊息,大概他覺得和她進行文字的交流沒有交談那麼費勁。早些時候,他剛發過簡訊問曾教授的病情進展,還說好了晚上一起回他爸媽家吃飯。旬旬對這沒頭沒腦冒出來的一句話好是納悶,她壓根就不知道錦頤軒是什麼地方,更不清楚丈夫忽然把自己叫到那裡去幹什麼。不過,他那麼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旬旬習慣了唯他是從,還特意向豔麗姐打聽,這才發覺自己對外界瞭解得太少。連豔麗姐都知道錦頤軒是市內一知名酒店附屬的餐廳,據說環境優雅,菜點精緻,收費也不菲。更巧的是,它所屬的酒店恰恰是池澄和邵佳荃下榻之處。
旬旬本想打電話問問丈夫,剛撥了號碼,忽然有個念頭一閃而過,還來不及捕捉,手已下意識地掐了電話。她拿起包,對豔麗姐說自己出去一下,攔了輛車直奔謝憑寧所說的地點。
正如豔麗姐所說,錦頤軒就在那間酒店側門一樓顯著的地方,旬旬路上心急如焚,臨到了目的地,反而不由自主地放緩了腳步。
正常工作日的下午三點,用餐高峰期沒到,餐廳門口的露天停車場並未停滿,旬旬輕易在那當中看到了謝憑寧的座駕,他已經到了。她走近幾步,透過餐廳整幅透亮的玻璃外牆,很輕易可以窺見裡面的人。
待會憑寧看到她在門外駐足不前,又要說她莫名其妙了,旬旬也暗笑自己多疑,明明是他約的自己,為什麼要如此戒備警惕,正打算收回自己神經質的念頭,謝憑寧的身影卻就在這時落入了她的視線——還有坐在他對面的邵佳荃。更悲劇的是,旬旬發現自己一點都不意外。
或許早在她得知錦頤軒的確切地點時,心裡已暗暗明白他等的人並非自己。
謝憑寧的手機功能齊備,卻有一個特點,發資訊時預設收件人為上個聯絡者,除非手動刪除。想是他早上才給她發過資訊,一不留神之下就將寫給「某人」的資訊誤發到旬旬那裡。
旬旬下意識地退後,將半邊身子隱藏在綴有裝飾簾子的玻璃後面。她聽不見裡面的人在說些什麼,卻能夠從他們的表情看出那並不是一場愉快的交談。不僅是邵佳荃,就連一向穩重的謝憑寧也顯得格外激動。眼見兩人唇槍舌戰,一言不合,邵佳荃憤而起身要走,一臉怒色的謝憑寧卻毫不猶豫地抓住了她的手,將她拽回來。邵佳荃咬牙切齒地與他爭辯,謝憑寧露出難過的表情,然而兩人交握的手卻一直沒有鬆開。
旬旬呆呆地看著,說不出那是種什麼感覺,不是驚訝,也並非銳利的痛感,就好像你伸出手去輕輕觸碰牆上的裂痕,卻發現它頃刻在指尖崩塌粉碎,沒有一點聲息。
她低下頭,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忽而發覺玻璃窗上倒影出的自己身後多了個重疊的影子,嚇得倒抽一口涼氣,情不自禁地往後一縮,正好撞上一具幾乎緊貼著她的身體。
「你嚇死我了!」旬旬看清了那人的臉,方才拍著胸口沒好氣地說道。
池澄卻依然學著她鬼祟張望的姿勢,臉上寫滿濃厚的興致,像只午睡後看見飛蟲的貓。
「咦,你在看什麼?」旬旬還來不及解釋,他的視線已定格在同樣的一點,過了一會,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