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毓說完就跟她揮揮手道別,只留下旬旬一臉的迷惑。
等到護士為曾教授換好了點滴藥水,旬旬就去了趟主治醫生的辦公室。曾毓猜的一點也沒錯,人還在門外,就可以聽到豔麗姐特有的抑揚頓挫的悲泣。旬旬嘆了口氣,敲了敲虛掩的門,門順勢開啟的瞬間,她首先看到的是醫生尷尬從豔麗姐肩膀上抽回的手。
豔麗姐一見女兒,淚掉得更兇。「你算是來了,也只有你能給媽拿個主意。」
旬旬沒指望能從她那裡聽明白來龍去脈,只把請教的眼神留給了醫生。
中年的男醫生此刻已全然恢復其權威身份應有的專業和冷靜,他讓旬旬坐下,簡明扼要地說明了曾教授的病情狀況和麵臨的選擇。
原來,經過ct檢查和專家會診,得出的結論不容樂觀。曾教授因顱內大面積出血導致腦中風,現已深度昏迷。對於這類情況,醫院通常採取常規的保守治療,恢復的可能性相當渺茫,極有可能出現的後果是腦死亡,當然,也不排除恢復意識的可能,但即使清醒過來,由於腦部萎縮,智力嚴重受損,後半生也將無法生活自理。
旬旬總算明白了豔麗姐哭得如此傷情的緣由,她心裡也非常難受。她並非曾教授親生,但十四年養育的恩情絕不比獻出一枚精子的分量要輕。早在醫院下達病危通知書的時候,她雖已有不祥預感,然而卻一直心存僥倖,盼著依靠醫學的昌明和家屬無微不至的照顧,說不定哪一天,曾教授就又能坐起來談笑風生。直到這時,真相擺在眼前,才知現實的殘酷。
她低頭黯然思忖了片刻,忽又意識到,如果僅僅是這樣,木已成舟,無法挽回,曾毓也不會刻意讓她走這一趟,豔麗姐更不會說讓她拿個主意。
「那……請問就沒有別的法子了嗎?」旬旬面帶懇求地問道。
奇怪的是,醫生並沒有立刻回答她,豔麗姐哭得卻益發慘烈。
「您剛才說的是‘常規的保守治療’,言下之意,也就是說還有別的選擇?」旬旬謹慎地追問。
醫生沉吟片刻,回答說:「是這樣的,類似曾教授的情況在整個國際醫療界都是個棘手的難題,但目前國外已經研製出一種新型的特效藥,能夠有效刺激腦部神經,加快病人復甦,減輕後遺症,但是……」
旬旬心裡一涼,她活到現在,最害怕的一個詞就是「但是」。先給你一番希望,再用更嚴峻的事實推翻它,這就是「但是」存在的意義。
「……這個藥雖然臨床試驗效果顯著,但也在一定的病例中發現其副作用,有少數的患者在服用之後難以耐受,身體出現應激反應,導致病情急速惡化……」
「急速惡化?」旬旬質疑。
醫生點頭,「對,也就是死亡。這也是該藥物目前未能廣泛應用於臨床的主要原因,並且它的費用高昂,並不為大多數家庭所接受,所以我們通常不建議患者家屬採用這一療法,但如果對方願意接受,則必須由家屬出具保證書,一旦出現……」
「不行,這太冒險,絕對不行!」旬旬心慌意亂地說道。
「我理解,所以我在事前把兩種治療方案的優劣和可能出現的後果都客觀地告訴你們,你們家屬也可以進一步商量。」
豔麗姐聞之劇烈地抽泣,旬旬都擔心她下一口氣緩不上來。她想了想又問道:「醫生,您能不能告訴我那種藥出現副作用的機率是多大?」
「這個很難說,視個體差異而定。」
「女兒,我該怎麼辦,你要替媽拿個主意啊!」豔麗姐嚎啕大哭,行如喪考。
旬旬跺腳,對醫生說句抱歉,半哄半扶地將淚人兒似的母親帶離了醫生值班室,一路走到無人的僻處。
「媽,你瘋了嗎?你想讓叔叔用那種藥?」她壓低聲音說。
豔麗姐斷斷續續回答,「我有什麼辦……辦法?我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知母莫若女,旬旬不難得知豔麗姐為何做出這個選擇。曾教授髮妻死後,守身時效一過,頭件事就是要明媒正娶熱戀中的情人,這事毫無意外地遭到了兒女及其親戚們的一致反對。但那時他畢竟正逢壯年,大家也逐漸意識到他對那個漂亮鄙俗的女人並非一時興起,逝者已逝,生者還要繼續生活,他是個有獨立行為能力的成年人,只要他堅持,那怕是親生兒女不同意,也是胳膊擰不過大腿。於是,在這種情況下,曾教授髮妻孃家和曾家的親戚同時出面,表示他要另娶也可以,但之前在他和髮妻名下的兩套房產必須轉到其兒女名下,夫婦倆的共同積蓄也一概留給未成年的小女兒曾毓,以確保婚後曾毓的成長和教育不受任何情況的干擾,這筆錢由曾毓的長兄和姐姐代為保管。這就意味著,曾教授娶豔麗姐的時候無異於淨身出戶。
曾教授是個厚道人,他這一生除了愛上豔麗姐之外,沒幹過什麼出格的事,況且他那時一心想要實現對豔麗姐的承諾,給她名分,所以別的也一概不論了。他同意了那些要求,把名下財產悉數轉移,然後邊心安地牽著豔麗姐步入婚姻殿堂。豔麗姐雖覺得有些委屈,但能嫁給這個男人已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事,她也無暇顧及別的,更何況,她清楚曾教授正值事業的黃金階段,即使散盡千金,只要人還在,何愁沒有將來。
就這樣,豔麗姐嫁給曾教授,日子過得風生水起。曾教授的大兒子和大女兒從此就當沒了雙親,只與小妹曾毓保持聯絡。天長日久,曾教授在婚姻幸福之餘越來越思念自己的骨肉,他只能通過曾毓得到另外兩個兒女的訊息,年歲愈長,愈覺得有遺憾,看著豔麗姐以副院長夫人的身份過得無比滋潤,夜深人靜的時候,他開始覺得愧對髮妻和兒女。
豔麗姐喜歡手上抓著錢,這讓她充滿安全感,但她有理財的慾望,卻缺乏理財的天分,十四年來,掌握在她手裡的那部分錢不是炒股虧空,就是投入到無謂的投機行當中打了水漂,剩餘的也僅能維持生活。曾教授未上繳的那部分收入,一部分通過曾毓的名義給了在外地成家立業的兩個兒女,剩餘的則以小女兒的名字投資不動產。豔麗姐雖有耳聞,鬧過幾場,但在學校裡的正常授課收入、補貼等丈夫已一文不留地交給了她,她也不好太過分,傷了彼此的顏面。畢竟,這個男人,她是打算守著到老的。而且近幾年來,曾教授身體狀況不佳,她送湯遞藥,照顧得無所不至,這表現曾教授看在眼裡,也不是不感動,私下也確實動了將部分房產過戶到妻子名下的念頭,可誰都沒有想到變故來得這麼突然,沒有絲毫預警,也來不及做任何安排,他就倒在病床上人事不醒。
豔麗姐沒有一技之長,也沒有任何收入來源,她在這個世上摸爬滾打靠的是一張美麗的臉和動人的軀體,但是她已是半老徐娘,即使有男人覬覦她的風情,也不會再有第二個如曾教授一般的好男人給她遮風避雨的人生。曾教授若是撒手西去,除了部分應到她手的撫卹金和少量現金股票,她將落得一無所有。而曾教授要是長睡不醒,她能做的也只有將剩餘的年華守著這副逐漸衰竭的軀殼,等待遙不可及的奇蹟,這個事實怎能不讓她哀慟欲絕。
「他要是成了活死人,我後半生也沒了指望。要是他那天一句話不留就沒了,我更不用再活下去。醫生說了,像他這種情況,醒過來基本上不可能,就算醒了,也是個傻子,你忍心看你媽伺候個傻子過下半輩子?」豔麗姐滿面淚痕,但腦子還是清楚地。
旬旬提醒她:「媽,你沒聽見嗎,那藥是有副作用的!你不能拿叔叔的命來冒險!」
「你以為我不知道?那是我男人,我會想他死?」豔麗姐再度哭出聲來,「可我有什麼辦法,只有他醒過來,才能給我個說法,是誰沒日沒夜地照顧他,是我,還是他另外兩個沒心肝的兒女!再怎麼說我也要試一試,你叔叔還不是朽了半截的糟老頭子,真要有副作用,也輪不到他身上。再說,那副作用都是被醫院誇大的,他們恨不得家屬什麼都擔保,他們什麼責任都不用付。」
「問題是你簽得了那個保證書嗎?你既然知道他還有兒女,他們能讓你鋌而走險?媽,你聽我一句,曾叔叔待我們不薄,我們好好照顧他,他會好過來的。」旬旬苦口婆心勸著,心中卻別有一番悲慼,她自己都不信有奇蹟,偏偏來騙她那自以為心思複雜的單細胞母親。可她不能讓母親做傻事,那藥真要出了什麼事,光唾沫就能把豔麗姐淹死。
豔麗姐把臉一抬,「我是他的合法妻子,他們憑什麼不讓我籤?就連學校領導來慰問,也是直接慰問我這個正主兒。我懂法,這是我的權利!他們也知道,所以都不敢說什麼。」
「他們?」
「還不是曾毓的哥哥和姐姐。」
「他們回來了?」旬旬一驚。
豔麗姐說:「這倒不是,昨晚曾毓她姑姑來了,曾家這邊的事一直是她出面。醫生說的治療方案他們都知道,我和她講道理,我是她哥哥明媒正娶的,又不是姘頭。她也沒話可說,最後鬆口了,她和曾毓他們幾兄妹不會再指手畫腳,我丈夫的病由我決定。」
旬旬幾乎懷疑自己聽錯,疑慮了一陣,漸漸明白過來,如果豔麗姐說的是真的,那只有一個可能。
她慢吞吞地問母親:「他們是不是說,什麼都由你說了算,但費用他們不管?」
「不管就不管!等你叔叔醒了,好讓他知道他生的是什麼白眼狼!」
豔麗姐說得義無反顧,旬旬聽著卻只覺手腳冰涼。她最初以為,曾毓的兄姐再恨父親,畢竟血肉相承,如今看來,她還是太低估他們「理性」。現在的情況是,曾教授如果昏迷不醒,作為「合法妻子」的豔麗姐要領受最大的陪護責任。要是曾教授在自然條件下醒來,生活不能自理,那也是豔麗姐當初寧做小三也要嫁入曾家所應嘗的苦果。如果豔麗姐冒險用特效藥,是她自己力排眾議做的決定,費用完全由她承擔,曾教授若是好轉,他畢竟是他們的父親,這不失為一件幸事,即使父親將所有剩餘財產留給繼母,他們也不在乎,因為曾教授的兒女都繼承了父母的好頭腦,學業優異,事業有成,失去一兩套房子算不上什麼,但倘若曾教授有個三長兩短,豔麗姐就會人財兩空,誰都知道她無視丈夫安危,蛇蠍心腸。
可笑豔麗姐自負精明,還為自己鬥爭的結果沾沾自喜,殊不知,她最大的智力優勢感來自於與小販討價還價,又如何算計得過舉家精英高知的曾家人。通觀整件事,他們只勝不賠,豔麗姐全盤皆輸。
「媽,你不能這麼做,這是把你自己往絕路上逼!」旬旬抓住母親的胳膊哀求道。
豔麗姐擦去最後一滴淚,她說:「旬旬,那你讓媽怎麼做?告訴媽,哪條不是絕路?」
旬旬悲哀地發現自己半句也答不上來,其實誰又比誰傻?豔麗姐贏了十四年的好光陰,除此之外,一開始她就丟了籌碼。
「如果叔叔……」
「我賭他醒過來!」豔麗姐喃喃地說:「他說過要照顧我下半輩子,等退了休,就天天陪我到廣場上跳舞,所以,他要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