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若旬旬說她一點都未動容那是騙人的。她心裡抵抗著孫一帆的理由,一是池澄,二是陳舟。歸根結底是為了保住工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拋卻這一切外在的顧慮,她對孫一帆究竟感覺如何,她沒有往深裡想過,只知道自己並不排斥他。但這世界上的芸芸眾生,只要在安全距離內她都鮮少心生排斥,只除了極少數讓她本能感覺到危險的人。
池澄的辦公室和孫一帆只有一牆之隔,透明的玻璃隔斷被垂下來的百葉窗遮掩著,旬旬就坐在這隔斷旁,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挑起一片百頁的柵格,透過那方寸的玻璃窺視另一端坐著的人。
她常在心中揣測一件事,真實的池澄是怎樣的一個人?輕佻地、曠達的、玩世不恭的、狡黠的、深於城府的、尖銳的、真摯的……到底哪一個是他。只可惜這時她只能看到他的手,不斷翻過桌上的案卷。
「我說了你可以放心。這個簾子平時也是放下的,我想他也未必願意時刻看到我。」
旬旬嚇了一跳,她竟然沒有留意孫一帆是什麼時候從辦公桌後走到她身邊。
「為什麼這麼說?」她問孫一帆。
「換做是你也不會喜歡失勢的前朝臣子留在眼前,時時刻刻提醒你眼前的大好河山是坐享別人的成果。」
「你是這樣想的?」
「沒錯,我最看不起他這樣的公子哥,除了一個幸運的老爹,他還有什麼?但我得承認,堯開已經不是當年堯開,先不說池澄,總部特意從上頭委派財務主管過來無非是從根本上信不過我們。旬旬,你來得晚,這些都與你無關,但是如果有一天我離開這裡,你願不願意跟我一塊走?」
「你要離開?」
「這是遲早的事,我只想知道你會不會跟我一起?」
孫一帆的意思已挑明得再赤裸不過,只等她一個回應。他蹲在旬旬身邊,面龐堅毅,眼神柔和。從某種角度上看,孫一帆和謝憑寧有些許相同的特質,他們都是妥帖的,容易讓人心生安定的人。如果說池澄像水,或深不見底,或驚濤駭浪,他們這一類的男人就像山石,牢靠、穩固。
旬旬受夠了兒時的動盪不安,謝憑寧和孫一帆這類的男人是她下意識願意信賴託付的,雖然謝憑寧和她的婚姻失敗了,可到現在她也不認為他是個壞人,相反,他是個不錯的丈夫,太多偶然的因素導致旬旬和他沒辦法過下去了,這並不能否定這種人是適合她的。婚姻更多的時候取決於適不適合,而不是愛有多深,所以張愛玲才說:條件合適人盡可夫。
如果她點頭去牽孫一帆的手又會怎樣?離開堯開,離開池澄,離開提心吊膽的生活……人的一生都取決於剎那間的選擇。
旬旬低聲說:「我哪裡都去不了,我得照顧我媽媽。」
「我可以和你一起照顧她。」
「謝謝你,但你不需要為我做這些。」
「如果我說這是我的榮幸呢?」
她垂下頭淺淺地笑,但再也沒有說話。
孫一帆好像明白了,或許自己只是操之過急,他站起來,毫無芥蒂地說:「你不必急著回答我,旬旬,我希望你也給你自己一點時間去想清楚。」
陳舟還在電腦前忙碌著,見旬旬回來,皺眉道:「回來了,準備一下,馬上要開會了。」她說著又把這個月的報表塞給旬旬,下達指示說:「你去把這個交給池澄。」
「我去?」旬旬有些意外,通常每個月的報表都是陳舟親自遞交池澄,順便當面就資金和發貨情況與他溝通,怎麼現在這件事落到了她的頭上?
陳舟說:「哎呀,讓你去就去!」她說話的時候還是有些不自然,旬旬有些明白了,陳舟仍再為遲到那天池澄絲毫不留情面的斥責而耿耿於懷。事後她也不止一次在旬旬面前傾訴自己的不滿,她是池澄父親親自委派過來的,資歷又老,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怎麼能當著好些新進員工的面當她下不來臺。如果不是她在財務方面給他牢牢把關,還不知道現在的辦事處會亂成什麼樣子。因為這個緣故,陳舟雖不至於明著表達不滿,可這段時間也沒給過池澄好臉。
旬旬硬著頭皮去敲池澄辦公室的門,進去後,他掃了她一眼,接過報表只顧看著,完全將她晾在一邊。
因為怕他臨時有指示需要轉達陳舟,旬旬也沒敢立刻撤出去。可池澄看得極慢,臉色也越來越陰沉,旬旬深感此地不宜久留,磕磕巴巴地說道:「要是沒……沒什麼事我先回辦公室,我們陳主任那有別的事等著讓我去做。」
池澄這才將視線轉往她身上,直勾勾看著她的臉。他們鬧翻之後就沒再單獨談過話,旬旬仍記得他那晚的過分,並不打算和解,只不過此時被他看得難受,那眼神彷彿要活生生揭掉她身上的畫皮。
「你們陳主任沒提醒你照鏡子?」他沒頭沒腦地說道。
旬旬條件反射般去撫自己的頭髮,並未見凌亂,低頭檢視衣衫,也毫無不整潔之處。
池澄見她雲裡霧裡,站起來將她拽到辦公桌右側的一面落地銀鏡前,旬旬惶惑地面對鏡子,看到了鏡中自己和身後的他。
池澄從她身後繞過一隻手,去碰觸她的臉。旬旬慌張中側開頭回避,可這時他的手已離開她的面頰。
「這是什麼?」他展示在她面前的手指乍一看空空如也,留心之下才發現上面沾著一點極為細碎的蛋糕屑。
旬旬羞慚至無地自容,偷吃忘了擦嘴這句話好像就是為她而設的。她處處留心,但好像總難逃找茬者的火眼金星。
池澄坐回自己的位置,輕輕拍去手上的蛋糕屑,漠然道:「辦公場所比不得你家的廚房,我勸你注意言行,管好自己。有時一不留神闖了禍,就不是五十塊或者降一級工資的事。這巴掌大的地方,容不下你想象中那麼多的秘密。」
旬旬紅著一張臉走出池澄的辦公室,幸而開會在即,大家忙著收拾東西前往會議室,沒人留心她的異狀。
這是公司年末最後一次集體會議,以往多半是聆聽他人發言的池澄破例親自主持,除了例行公事地對辦事處建立以來大家的辛苦付出表示感謝,就是關於年後銷售方案、分配方式和管理制度的新方案。
在這個過程中,池澄並不像旬旬印象中那麼咄咄逼人,相反,他更像是在表達自己的初步構想,哪怕他完全可以立即出臺相應的政策。而且讓旬旬更意外的是,他那麼年輕氣盛的一個人,提出的新政方案卻是保守而精細的,不重擴張,意在平衡。
果不其然,他的話音剛落,會議室裡就傳來低沉而細密的議論聲,不少老資格的銷售骨幹直接提出了質疑,認為池澄太過嚴苛的財務手續和謹慎的營銷手段制約了他們固有的辦事方式,不但影響效率,而且挫傷積極性。
池澄並未立即反駁,他的沉默縱容了一些人的抵抗情緒,言辭也變得更為激烈,尤其孫一帆的那幫舊屬更是憤憤不平,大有揭竿而起之態。孫一帆從頭到尾沒有發表意見,但也並未阻止,他的神態是謙恭而平和的,但正如他親口對旬旬所說的那樣,他骨子裡對於池澄仍充滿了不屑。
最後反而是周瑞生站出來安撫了那班人的情緒,他說既然只是方案,那就意味著還有商榷的餘地,一切都留待年後再議,今天是公司年後的日子,不必為這些事爭得傷了和氣。
散會後,大家陸續離開會議室,孫一帆走在後面,他把旬旬叫住了。
「旬旬,你過來替我在調貨單上籤個字。」孫一帆信手將幾張單據交到旬旬手裡。
按照堯開的財務制度,銷售人員往各處經銷商發貨時,必須經由財務稽核和銷售主管簽字,尤其對於不提供現金交易,採取先發貨後付款方式的經銷商,更需要嚴格把關。
孫一帆本身是銷售方面的主要負責人,池澄無暇顧及這些事,通常是由他來對發貨進行管理和調配。這樣的發貨單旬旬也經手過不少,她細細看了一遍單據上的內容,猶疑地說道:「孫經理,我記得這個經銷商已經三個月沒有和公司結款了,他未付的貨款已經超過公司給的限額,這個按說是不能再直接給他發貨的。」
孫一帆皺眉。「還叫我孫經理,旬旬,你真的要對我那麼見外?」
「好吧,孫經理……呃,一帆。」旬旬直呼他的名字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聽到這個稱呼後,這才換上了愉悅的笑容,說道:「沒事的,這是我們一直以來的老客戶,這麼多年一直合作愉快,這點信任是起碼的。你先簽了,他們的貨款過一陣就會到賬上。」
「這個……恐怕不行。」旬旬為難不已,「這已經超過了我的權責範圍,要不我去問問舟姐?」
「這點事不用麻煩她,我不好欠她這個情。」孫一帆意有所指。
他不想欠陳舟的情,卻不害怕欠旬旬的。旬旬臉又開始紅了,但仍然不敢輕舉妄動。「這樣的話,還是請示一下池總吧。」
「他?」孫一帆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說:「他除了製造些沒用的條條框框還會什麼?沒事的,以前一直都是這樣處理,出了事還有我。」
旬旬咬著嘴唇,心中天人交戰,然而天性的謹小慎微仍提醒她慎重去做每一件事,哪怕只是小事。她最後還是把調貨單還給了孫一帆,歉疚地說道:「這個真的不是我能做主的,不好意思。」
孫一帆倒沒有生氣,只是笑著搖頭。「看來你不僅是個明白事理的女人,還遠比我想象中要謹慎。我很好奇,到底是什麼經歷讓你對任何事都那麼小心?」
旬旬沒有回答,這時,周瑞生的聲音忽然從一段傳來。
「我說怎麼會議室的燈還亮著,原來你們在這裡說悄悄話。」他笑容滿面地站在會議室門口往裡張望。
孫一帆說道:「周主任又開玩笑了,我倒沒有什麼,女孩子面皮薄,那經得起你打趣。是我讓她幫我稽核幾張票據,有事嗎?」
周瑞生的眼神讓旬旬感到極不舒服。「哦,沒事沒事,池總讓我請孫經理到他辦公室去一趟。」
孫一帆隨即去找池澄,旬旬不知所為何事,但周瑞生就好比池澄面前的一條狗,池澄偏偏在這個時候將孫一帆叫走,總讓她感到不安。
孫一帆在池澄辦公室逗留的時間不短,臨近下班前,很多人都聽到了緊閉的門內傳來的重物落地的聲音,緊接著,孫一帆臉色極差地用力開啟門走了出來,不小心迎面撞上好奇窺探裡面動靜的周瑞生,周瑞生「哎呦」一聲,手裡捧著的茶潑了一地,孫一帆眉頭都未皺一下地就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下午,由於老王需要到銀行存的現款金額較高,陳舟特意命旬旬也陪他去一趟。旬旬回來時已是下午四點,陳舟在周瑞生辦公室商議年末福利的發放。旬旬把需要交給陳舟的憑證放到她辦公桌的紙鎮下壓著,卻不期然看到了熟悉的發貨單,只不過眼前留在陳舟桌上的只是其中的第三聯,而且財務稽核那一欄已經赫然多出了陳舟的簽名。
陳舟到公司的時間遠比旬旬長,做事也老到,她雖然平時小事上樂於對孫一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大事上絕對是有主意的人,她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看來真是自己過於小心了,旬旬想到孫一帆,不禁有些過意不去,素日里承蒙他諸多照料,但是一點小事自己竟思前想後也幫不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