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另外的兩人也不好反對。到了鎮上,三人找了個當地特色的小飯莊用餐。坐定上菜後,池澄讓司機喝兩杯,司機稱有工作在身,哪裡敢答應。池澄卻提出不必趕夜路回去,讓他儘管喝,晚上就找個旅店將就住上一夜。
旬旬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似乎像是不捨,卻較著勁什麼都不肯說。她對未來一樣的不確定,對自己的明知故犯一樣不安,但又多麼渴望有個強有力的承諾或挽留能夠在徹底清醒之前衝昏她的頭腦——然而什麼都沒有。
她出去給等在家中的豔麗姐打電話,說自己可能還要推遲一天回家。豔麗姐一個勁地問為什麼,旬旬心煩意亂,她很想說「我也不知道」,但最終還是找了個模稜兩可的理由敷衍了過去。剛坐回桌邊,還沒好好吃上幾口東西,又來了一通電話,這回是謝憑寧。
豔麗姐畢竟是情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人,她時常犯傻,但某種方面,她比女兒更有經驗。她敏銳地判斷出旬旬的語焉不詳一定和池澄脫不了於系,而經歷了幾番變故之後,她從堅定的「挺池派」變為對池澄的用意充滿了懷疑。用她最直截了當的人生智慧來表述,那就是:「不管一個男人再怎麼對你死纏爛打百般說愛,如果他不肯娶你,什麼都是白搭。」她怕欲走還留的旬旬一時糊塗,抓不住池澄又錯過了「金不換」的謝憑寧,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自己的下半輩子也沒了著落,於是果斷地給前女婿打了電話,懇求他將女兒帶回家。
謝憑寧讓旬旬在鎮上等他兩個小時,他立刻趕過來接她。
旬旬想說,那天不是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嗎?
謝憑寧卻趕在她開口前說,即使她不願意復婚,夫妻一場,為她做點兒什麼也是應該的。他還說起了豔麗姐的處境,周瑞生攜款跑路後,女兒又出了事,豔麗姐整個人好像瞬間呈現出一個老婦人的正常狀態,妝都懶得化了,頭頂多了不少白髮,現在她最想看到的就是女兒心到身邊。
旬旬猶豫了,她下意識地看向池澄。他把玩著面前的小酒杯,不無嘲弄地靜觀她的言行。打從決定下山起,他就是這副喜怒無常的模樣,身上彷彿綁著地雷,就等著她不小心踩上去。旬旬心中忽然間湧起了憤怒,憑什麼任他擺佈?憑什麼都由他決定?他反覆無常,空口說愛,卻吝於交付一個女人最渴望的東西。
假如他留戀的只是這副軀殼,又有什麼資格要求別人愛上他的靈魂?
旬旬答應在鎮上等待謝憑寧。這是她給搖擺的自己最後一次機會。池澄問她在沙漠中會如何選擇,僅剩有的一滴水是她留戀海市蜃樓的所有理由,喝乾之前如果她的幻城灰飛嫻滅,那她情願繼續跋涉。
她掛了電話繼續低頭吃飯,身旁安靜得出奇。過了一會兒,司機實在坐不住了,主動提出回車上等他們。
很快旬旬吃乾淨了碗裡的每一粒米飯,放下了筷子。
「你打算去哪兒?池澄終於開了口,「我是說回去以後。」
旬旬說:「回我媽身邊,先想辦法把她欠的錢解決了。」
池澄說:「我也可能要回我爸身邊一趟。」
「嗯。」
「大家都有去的地方了,這不是很好嗎?」
他嘴上那麼說,神情裡卻瞧不出半分「好」的意味,旬旬附和著點點頭,他就發作了。「如果我離開辦事處,估計你也待不下去了。回到謝憑寧身邊做你的家庭主婦,順便借破鏡重圓的機會把你媽的事擺平了,挺好。這是你一貫的做事風格。過不了幾年,又重新攢夠一無所有基金,到時即使謝憑寧又想不開再把你甩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說不定還能再分到一套房子。總好過把籌碼壓在一個隨時可能一無所有的人身上。」
就算她再小心地避過地雷,他非要鬧得大家不安寧,總會找到導火索,不過比起山雨欲來的陰陽怪氣,炸開來或許更痛快些。曾毓決定去找連泉之前就對她說過,所謂「痛快」,沒有痛,哪來的快。旬旬僵著背部的肌肉,徐徐道:‘池澄,你想怎麼樣就直說,不能不講道理。」
池澄把手裡扶著的小酒杯往前一推,酒杯碰到菜碟,滴溜溜地滾落在地板上,居然摔不破,連乾脆的碎裂聲都欠奉。
「我不知道怎麼和你講道理。」他的聲音也不甚平穩,「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麼算盤。你不就是想拿謝憑寧要挾我,逼我表態嗎?我捨不得你,誰他媽都看出來了。買一個戒指是很容易,可是一路上我都覺得很怕,我想娶的是個愛我的女人,就像我愛她一樣。問題是到現在我都弄不明白,三年前她吻我,因為我是當時離她最近的嘴唇,三年後她留在我身邊,會不會只因為我是離她最近的肩膀?你想找個可以依靠的男人,條件合適,時機恰當,誰都町以。但我受不了!」
旬旬聽完他的指控,苦澀一笑,「你捫心自問,你是個可以讓人放心依靠的男人嗎?我在你身邊何嘗不是提心吊膽?沒錯,我要的就是好好過日子,你那種把人折騰得死去活來的所謂愛情我一樣受不了。」
她站了起來,冷冷說道:「既然大家都受不了,道不同不相為謀,沒必要再耗下去了。就當我瞎了眼,過去的事一筆勾銷,我們扯平了,今後就各走各的吧。」
旬旬掉頭就走。池澄也立刻站了起來,他忘了自己未曾痊癒的傷腿,站立不穩之下去扶住身前的桌子,結果險些將佈滿碗碟的桌面掀翻下來。旬旬見他如此狼狽,本想回頭去扶,但又想到如果每次都這樣,她永遠無法抽身走開。這就是最讓她苦惱的所在,一切成了非理性的,明知道不應該,但想斷義不能斷。
她一狠心,加快步子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