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你走了。」池澄勒得旬旬快要喘不過氣來。他必須用一隻手拄著柺杖才能保持身體的平衡,另一隻手用來抱著她,以至於沒有辦法處理眼裡湧動的淚光。他想,丟臉就丟臉吧,他在她面前本來也不是什麼高大偉岸的形象。他不想提醒她,視井蓋如洪水猛獸的趙旬旬現在正踮著腳站在一個顫巍巍的井蓋上。如果這樣的一幕都能夠成為現實,那麼為什麼不能相信總有一天她會愛上住了幾十年的殼?
旬旬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忽然想通了曾毓所說的那個「矛盾的命題」。雖然和誰在一起遲早都要回歸平淡人生,但就好比人總逃不過一死,一生下來就死和活一輩子壽終正寢畢竟不一樣。重要的不是千篇一律的始末兩端,而是中間欲罷不能的那一段。他再壞脾氣,再難以把握,總有一天會在她身邊慢慢老去,當他雞皮鶴髮,完全成了個糟老頭子,除了死亡,再不用擔心有什麼會令自己失去他,如果熬到了那一天,她就徹底地贏了。
曾毓發出那條只有四個字的簡訊,一路小跑地走出了連泉家的小區。她鼓足了勇氣去敲他家的門,沒料到門開后里面是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人,看來元宵節的夜晚不但是他從外地回來,他的家人電在。
開門的是個文靜秀氣的女孩,看上去比曾毓小上幾歲,沒等曾毓問連泉在不在,他便一臉震驚地從廚房裡走了出來,身上竟然還繫著一塊滑稽的花格子圍裙。
「你怎麼來了?」他站在門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身體卻不露痕跡地擋在了那個女孩的面前。
曾毓頃刻問什麼都明白了,原本忐忑地想要交出去的一顆心重新跌回自己的胸膛。
那女孩小聲地在他身後問:「連泉,這位是?」
「她……」
「我是他的客戶!連律師,我的那個案子你確定沒有問題?」曾毓搶在前面說道。
「哦,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談一談。」
曾毓笑著說:「不用了,既然你家裡有人,上班後我再給你們事務所打電話,不打擾了,再見。」
她朝那個從連泉身後探頭出來看的女孩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曾毓,你站住!」
快要走到停靠在小區門口的車邊時,連泉跑著追了上來。
「我沒有想到你還會來找我。」他輕喘著站在她身邊,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曾毓聳肩,「我只是忽然沒什麼事幹,順道來找你喝一杯。既然是這樣……你放心,我不會再未了。」
她匆匆往前幾步,開啟車門想要鑽進去,連泉伸手把車門關上。
他開門之前想了又想,最後咬了咬牙。
「你都看見了……不怕你笑話,我是個玩不起的人,說好了不當真,可是我喜歡你。真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想讓你跟我一塊走,想把事情提前做完回來找你,但又覺得沒有可能。你怎麼會願意被一個男人束縛住,到時反而落人笑柄。
你很長時間沒有聯絡我了,聽說又有了新男朋友,其實你一直比我灑脫。曾毓,遇上你之後我才想,我不可能一直玩下去的。家裡人也開始為我著急,一個勁地給我物色……她是個挺單純的女孩子……」
「是啊,我一看她就知道她很適合讓你定下來。玩不起就別玩了,沒什麼大不了。我們不是一早說好了,尊重對方的生活,誰有了正兒八經的伴,另外一個就自動消失。我很識趣的。」她笑著撥開他坐回車裡。
連泉俯下身看著車裡的人,難以掩飾眼裡的困惑,「你來找我是……」
「是什麼?你想定下來並不代表我也一樣,我換個地方喝一杯。」她發動車,對連泉說道,「回去吧,對她好一點兒。」
他還站在街邊的廣告牌下,曾毓從後視鏡中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徹底地融入夜色光影裡。她把音樂聲調大,在奔放的樂曲中自嘲地連連笑了兩次,第三次忽然嚐到了嘴角帶著鹹味的淚水。
她是要找個地方喝上一杯,而且要最烈的酒,不醉不歸!
夜店的狂歡總能讓人快樂起來。曾毓爛醉如泥地趴在吧檯上,今晚誰送她同家?她拿起手機撥了旬旬的電話,還沒接通,殘存的意識讓她想到了什麼,又迅速切斷了它。
旬旬還在池澄的懷抱裡,他們之間或許還有許多沒有解決的問題,但誰都不願意先把手鬆開。
池澄說:「回去吧,我想吃你煮的泡麵,還和以前一樣,加個雞蛋,不要青菜。」
旬旬點頭,「好,但是明天別忘了把防盜網裝上。」
舞龍隊游到了小鎮的另一端,身邊喧囂的鑼鼓鞭炮聲逐漸遠去了,街道像被抽空了似的,通明的燈火襯映著遠山無邊的黑暗,彷彿沒有根基一般,身旁的人如流沙來了又去,好在他們還有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