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年紀輕輕的,怎麼這麼不愛惜自己?」給尤可意檢查腳傷的依舊是上次的醫生,說話的時候皺著眉頭,眉心有個川字,語氣很嚴厲,「這才剛好了兩天,結果你又給扭了,是不是不想上學,故意乾的?」
尤可意一窘,「不是,是不小心弄的……」
醫生沒理會她,抬頭看了眼立在一旁的嚴傾,批評道:「小夥子你也是,女朋友是拿來寵拿來疼的,怎麼不好好保護她,一而再再而三讓她這麼胡來呢?」
「他不是——」
尤可意想解釋,結果醫生根本沒有聽她說話,把筆一放,「我去隔壁給你拿繃帶和噴霧,好好待著。」
辦公室裡就剩下她和嚴傾,她坐在輪椅上,他靜靜地站在一旁。
忽然有點尷尬。
剛才在樓道里她因為扭傷而行動困難,強撐著跳了幾級樓梯,結果嚴傾竟然按住了她的肩膀,然後走到她下面的幾級臺階上,背對她微微附身,「上來。」
她當即愣在原地。
嚴傾說:「不用覺得尷尬,形勢所迫。」
他就這麼站在那裡,背影修長挺拔,有細碎的光照在他的髮梢上,隱隱約約似有光點在跳躍。
尤可意慢慢地靠在他背上,而他輕而易舉就背起了她,低聲說了句:「抓緊我。」
他直起腰來的瞬間,尤可意因為重心不穩而下意識地環住了他的脖子,等到反應過來這個姿勢太親密時,卻也已經不及變換動作了……那樣未免也太刻意了一點。
其實也不是很長一段路,舞蹈學院緊挨著南大門,從舞蹈樓到校門不過短短五分鐘的路程。
校內人來人往,她和嚴傾被當作了高調秀恩愛的情侶,回頭率頗高。
尤可意怕遇見熟人,只好把頭埋在他的背上,臉上熱辣辣的一片。
他走得很穩,一步一步輕快有力,雙手扣在她的腿上,防止她滑下來。不知為什麼,這個季節明明穿得很厚,她素來怕冷,更是穿了加絨打底褲,卻彷彿仍能感覺到他手心的炙熱溫度,穿過那些纖維布料直達皮膚,與血管裡的液體一起奔騰起來。
然後變得滾燙而灼人。
衣料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著淺淺的菸草味,她一向討厭煙味,這一刻卻反常地覺得這種氣息很令人安心。
尤可意低頭看著他的脖子,忽然間想起了小時候被爸爸揹著的感覺。
那時候每到下雨天,她和姐姐就會輪流纏著爸爸要他背。爸爸會問她:「可意喜歡呆在爸爸背上嗎?」
她就會響亮的回答說:「喜歡!」
媽媽卻適時地提醒她:「爸爸只背好孩子,如果你不用功練舞,沒被選去參加年底的比賽,爸爸就再也不會揹你了。」
這就是她從小接受的教育。
後來她真的沒有被選上去參加比賽,媽媽當真不讓爸爸揹她了……走累了也好,下雨天也好,她就眼巴巴地看著爸爸揹著姐姐,而她就只能被牽著手,一步一步走在泥濘的路上。
尤可意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很悲哀,那麼多年總是渴望得到父母的矚目,可是父母愛孩子難道不是與生具來的本能嗎?為什麼只有她要以什麼出色的成績、完美的比賽才能換來這些?
她埋頭在他背上,眼睛一眨,有點水漬沿著溼漉漉的睫毛落了下來,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嚴傾的脖子上,她又驚慌失措地伸手去擦。
他的腳步短暫地停滯了片刻。
「怎麼了?」他沒回頭,輕聲問她。
尤可意搖搖頭,然後才察覺到他看不見她的動作,只好再用低啞的聲音說了句:「沒事。」
嚴傾走快了些,「出去打個車,很快就到醫院。你忍一忍。」
他以為她疼得厲害,連聲音都低沉了許多,只是加快步伐往前走。
夕陽正西下,黃昏無限好。盛大的落日將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絢爛亮眼的橘紅色,就好像天地間都充滿了熨帖清冽而又暖烘烘的香氣。
是麵包店剛出爐蛋糕傳來的牛奶香氣。
是被太陽曬過的花園裡瀰漫開來的花蜜滋味。
是孤零零的一棵草忽然間被人予以充足的陽光雨露,然後開出花來的愉悅心情。
***
辦公室裡就剩下她和嚴傾,氣氛驟然沉寂下來,直到陸童打來的電話打破了僵局。
陸童的手機沒電了,趕在放學前回學校交差,結果在教學樓外面聽人說起尤可意和羅珊珊的衝突,還聽說尤可意被推下了樓梯,當即抓住某位路人甲強行索要手機打電話。
「你在哪裡我聽說羅珊珊把你推下樓梯了你要是死了立馬吱個聲我這就去報警把那個騷浪賤抓起來整死她整不死她我他媽直接剁她的手!」她連氣都沒喘一口,直接噼裡啪啦就來了這麼一大串。
辦公室裡很安靜,這聲音毫無疑問也傳進了嚴傾的耳朵。
尤可意頓了頓,低聲說:「我沒事,就是又扭了腳。你先回家,我現在在醫院,回來再和你說。」
陸童似乎愛上了這種一口氣不斷句的說話方式,一旦開啟,根本停不下來,「說個屁啊說你怎麼這麼冷靜她把你推下樓梯了你居然就這個反應天哪我真是不敢相信自己尤可意你是想當瓊瑤奶奶的小白花嗎你還是你嗎你已經被賤人欺負到不敢還手的地步了嗎?」
即使隔著電話交流,尤可意也產生了一種錯覺,就好像此刻陸童其實正站在她的面前,拽著她的衣領撕心裂肺地在風中搖晃著。
她低頭看著地板上的一個小黑點,平靜地說:「這筆賬慢慢算。她不是想保研嗎?當眾鬥毆,記個大過,讓她慢慢保去吧。」
陸童一下子被她震住了,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擦,你比我想象中的狠了不止一點點果然這才是殺人不見血最毒婦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