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中學的時候,尤可意曾經被《我與地壇》裡史鐵生的際遇與精神感動得熱淚盈眶,那時候她甚至專門買了一個小本子,把所有感動她的句子與段落都抄在上面。
她記得在那個本子上有這樣一句話:人真正的名字叫做慾望。
如果不是因為慾望,她又怎麼會苦於得不到想要的東西?
她的慾望和媽媽的慾望產生了衝突,兩相矛盾,誰也不肯妥協,所以才會一路走到今天。
她一個人站在凜冽寒風裡,耳朵都被凍得通紅,手腳冰涼。可是媽媽被她的「執迷不悟「和「鬼迷心竅「激怒了,頭也不回地走了,而她發現自己沒帶鑰匙,站在樓下並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她坐車去陸童喜愛的幾家甜品店找了一圈,還去了附近的書店、市中心的幾家餐廳,兜兜轉轉沒找到陸童不說,還把身上的現金都花光了。萬幸的是包裡還有一張公交卡,還能讓她坐公交車回來。
夜幕降臨的時候忽然下起雨來,她在公交站臺等了一會兒,見雨沒有停下來的跡象,人又冷得不行,只得戴上羽絨服的帽子往站臺旁邊的巷子裡走……熱熱鬧鬧的開滿大排檔的巷子。
老闆娘認出是常客,見她想進來躲雨,熱情地招呼她隨便坐,還給她倒了杯熱開水。
尤可意捧著那杯有些燙手的開水,被霧氣一燻,眼眶竟然有些發熱。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熱水都換了三次了,就在她集中注意力思索著陸童還能去哪裡,而沒帶鑰匙的自己又能去哪裡時,忽然聽見幾步開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一份海鮮燒烤,老樣子,不放蔥蒜。」
這聲音……她下意識地側頭看去,卻不偏不倚恰好對上一雙漆黑沉靜的眼睛。
嚴傾穿著件灰色大衣,衣領遮住了下巴,手裡拿著把黑色雨傘,正站在大棚下疑惑地看著她。
那眼神像是在說:你不是瘸了嗎?
「嚴……」堪堪說出一個字,拿不準到底該叫他什麼,嚴哥顯得太莊重,嚴傾又顯得太隨意。尤可意有些侷促地放下水杯,索性撐著椅子站起身來,「我在躲雨。」
「怎麼不回家?」他穿過幾張橫在兩人之間的桌子,走到了她面前,低頭看了眼她腳上滑稽幼稚的毛絨拖鞋,然後看了眼除去水杯以外空空蕩蕩的桌子,輕而易舉推論出她不是來吃東西的,於是問了句,「沒帶傘?」
尤可意不自在地縮了縮腳,順便點頭,「雨太大了。」
答非所問,也不知道是在解釋給誰聽。
嚴傾點頭,「再坐一會兒,我送你回去。」
他拉開椅子坐在她對面,從容不迫地開始理手裡的黑色雨傘。尤可意也跟著坐了下來,視線凝固在他理傘的動作上,一時無言。
傘是純黑色的,襯得他的皮膚更加白皙,十指修長好看、指節分明。她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顏色比周圍的皮膚要稍微鮮豔一些,分明是後期新生的皮膚。
難道是火拼的時候受的傷?她下意識地去猜想傷疤的由來。《古惑仔》啊《潛行狙擊》啊紛紛浮上心頭,一幕一幕都是刺激又誇張的畫面。
老闆娘手腳麻利地把嚴傾的燒烤打包了,然後送到桌上,笑眯眯地說了句:「嚴哥,你要的東西好了。」轉過頭來看尤可意的時候,她的眉毛高高地揚了起來,「呀,你認識嚴哥?」
很有幾分不可思議的神色。畢竟尤可意素來穿得很不錯,白白淨淨、斯斯文文,看模樣也是個乖乖巧巧的大學生,怎麼也不像和嚴傾混在一起的人。
想到上次看見嚴傾和一群小混混在這裡喝酒,尤可意猜這附近的人恐怕都清楚嚴傾是什麼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遲疑地點點頭。
嚴傾看她一眼,輕描淡寫地說:「我們住在一個小區。」
就這麼輕而易舉幫她撇清了關係……尤可意轉頭看他,後者臉上依舊是一成不變的表情,安靜得像是一潭無波無瀾的水。
有時候他真的敏感得驚人,時刻牢記她不想和他這樣的人扯上關係。
尤可意心頭有點不是滋味。
嚴傾在大棚門口撐開了傘,「走吧。」
她踏出了門簾,頭頂上是他穩穩舉起的雨傘,擋住了肆意的冬雨。
十來分鐘的路程裡,他們一句話也沒說。他人高腿長,為了配合她的龜速,幾乎是以肉眼不可辨別的步伐在挪動。尤可意只能忍著腳痛,儘可能讓自己走快一些,毛茸茸的拖鞋上都沾上了一堆髒兮兮的汙點。
嚴傾卻在這時候忽然間停住了腳。
「怎麼了?」她抬頭看他。
「我還有點東西要買,你先回去。」他朝旁邊的便利店揚了揚下巴,然後把傘塞進了她的手裡,「傘改天給我吧。」
「可是你會淋雨啊……」尤可意疑惑地說。
然而話沒說完,嚴傾就已然轉身往便利店走去,也不顧肆虐的大雨淋溼了他的大衣。
尤可意只能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那我在外面等你!」
嚴傾人已經站在便利店裡了,聽到這句才轉過頭來朝她搖頭道:「我再買一把就好,不用等我。」
尤可意呆了呆,大抵是嚴傾說話做事都很果斷,舉手投足間都有一種「不聽我的都得死「都意味,她也就下意識地照他說的做。
她抱著僥倖的心理盼望著陸童已經回家了,這樣她也可以回到溫暖的家裡,好好問問陸童事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她站在樓道里一次又一次地按著門鈴,對講機裡卻始終無人應答。
從樓下望去,家裡一片漆黑,沒有人回來過。
尤可意坐在臺階上,看著幾步開外那場將天地都切割成無數細密條狀物的大雨,忽然間很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