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做出這種事情,然後想也不想地就把發光的螢幕對準了嚴傾的背,然後……然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從肩膀開始,一直到腰際,三道刀傷像是嬰孩的嘴一半微微開闔著,鮮血凝固了一半,還有些在往外汩汩的冒。那些傷口深得叫人渾身發顫,心跳都停在了這一刻。
尤可意只覺得眼前一片金光閃爍,險些因為暈眩而腳軟倒下。
「他們,他們……」她氣息不穩地說,聲音發顫又沙啞。
嚴傾一把奪回她手裡的手機,因為動作幅度太大,牽動了傷口,眉頭一蹙,倒吸一口涼氣。
「你來幹什麼?」他疲憊地問,然後吸了一口手裡的煙,吐出了一圈氤氳的霧氣。
語氣似乎有些無奈,又有些如釋重負,叫人捉摸不透。
尤可意答不上來。這個問題在門外的時候她就問過自己了,可是就連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頓了頓,乾巴巴地回答說:「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想來找你,看看你怎麼樣了。」
嚴傾笑了,把煙掐滅,往地上一丟,「現在看也看完了,回去吧。」
他甚至又摁亮了手機,「陸凱應該還沒走遠,我叫他送你回去。這一帶有點亂,你一個女生大晚上的不安全,如果——」
話還沒說完,手機又一次被人奪走。
尤可意緊緊地捏著手機,定定地注視著他:「我不走。」
「……」嚴傾與她對視,沒有說話。
「我不走。」她又一次強調,只覺得這輩子所有的軟弱與勇敢都同時集中在了這個夜裡。
她不敢去看他背上的傷,不敢去問自己內心何來的悸動與惶恐,不敢去想她要如何報答他為她受的這些傷。
可她義無反顧地想要留下來,義無反顧地想要照顧他,義無反顧地想要追隨內心的那股衝動,哪裡都不去,拋棄理智拋棄軟弱拋棄所有的一切只為在這裡眼都不眨地守著他。
「去醫院吧,我們去醫院,好不好?」她問得卑微,滿懷希望。
「去醫院幹什麼?」嚴傾的語音淡淡的,「只要不死人,就用不著上醫院。」
他甚至帶著笑意抬頭看她一眼,輕聲說:「對於我這種人來說,醫院不是隨隨便便就該去的地方。」
他這種人……
他又故態復萌,把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得很遠很遠。
尤可意死死地捏著那隻手機,過了好久才把它裝進了大衣口袋裡。視線已經適應了屋子裡的黑暗,她從嚴傾面前的床單上拿起了碘酒和棉籤,一言不發地站到他身後,低聲說了句:「那你忍著點。」
然後她把心一沉,從袋子裡抽出了好幾根棉籤,握在一起,沾了點碘酒往他肩上的傷口抹去。
嚴傾的身體很明顯地顫抖了一下。
尤可意沒有半點遲疑,依然順著黑暗裡有些模糊的那道傷口往下抹。她的動作看起來從容流暢,不帶絲毫馬虎,也沒有半點膽怯。
可是心裡某個地方揪得很緊很緊,幾乎要費盡所有力氣才能剋制住自己不要顫抖,不要閉眼,不要落荒而逃。
傷口很長很深,看得出落刀的人是毫不留情地砍了下來,血肉綻開的樣子像是一朵殘忍豔麗的花,盛開在這個年輕緊實的身體之上,妖嬈又令人目眩。
尤可意像是麻木了一般,一點一點往下抹。
嚴傾連哼都沒有哼一聲,除了偶爾渾身痙攣一下。大冬天的,屋子裡沒有開空調,冷風從沒關嚴的窗戶外面刮進來,可他竟然還出了一身汗。汗珠一顆一顆順著脖子滾落下來,無聲而又攝人心魂。
他死死咬著嘴唇,額頭上有青筋浮起。
然後很快,他察覺到了尤可意的動靜。
雖然痛得厲害,雖然汗水打溼了背,可他依然感覺到在這一片溼漉漉的水漬裡,竟然多出了更多滾燙炙熱的珠子。
那些珠子像是斷了線一樣,先是一顆一顆滴落在他的背脊上,然後很快氤氳開來,引發了更多的珠子,更多的水意,大有把他淹沒的趨勢。
他沒有動,只是低聲叫她:「尤可意?」
尤可意沒有說話,但是抹藥的手沒有了動作,停在了半空。
她無聲地哭著,更多的眼淚滾滾而下,明明再三告訴自己不可以軟弱,不可以哭,可是有的情緒怎麼也抑制不住,在這樣寂靜的深夜裡陡然間爆發出來。
「我不是,不是故意的……」她哭得一下一下直抽氣,說話也上氣不接下氣,簡直泣不成聲,「我不知道,不知道他們,他們還在等我……我不,不知道你會受這,這麼重的,傷……我,我……」
——我不知道你會孤身一人前來救我,為我挨下這麼可怕的傷,卻一個字也不告訴我。
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麼。
有好多的話想說。
有太多的恐懼與害怕不知道如何表達。
有經歷絕望與無助後那些難以表述的後遺症。
還有內心深處蠢蠢欲動的,對這個男人的心疼,心碎,心悸,以及那一陣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
為什麼要來救我?
為什麼要在無數次我已經絕望的時候出現在我身邊?
為什麼要給我那些沒有人給過我的溫柔,寵溺,那些無聲的關懷與照顧?
她想過無數次要逃開,無數次要找回理智,跟他劃清界限,可是這一刻,就好像他背上交織在一起密不可分的淚珠與汗珠,他們的關係也似乎複雜到了難以輕易割裂開來的地步。
一片無聲的靜默裡,她哭得像個沒心沒肺的孩子。而背對她的男人終於緩緩轉過身來,抽走了她手裡的棉籤與碘酒。
嚴傾用滾燙得不正常的手包覆在她顫抖冰冷的手上,像是要用灼人的炭火捂熱她的一腔冰雪。
他低低地嘆了口氣,輕聲說:「尤可意,你再這麼哭下去,我會以為我馬上就要不治而亡了。你行行好,別這麼瞎折騰我,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