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嚴傾帶著醉意回了家。
拿鑰匙的手有些不穩,朝著鑰匙孔插了好幾次都沒有對準,等到他搖搖晃晃地開門進去以後,鞋子也沒換,燈也沒開,徑直跌跌撞撞地往沙發走去,然後撲通一聲,倒了下去。
黑燈瞎火的,他趴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一樣。
很久之後,他才輕輕地笑了兩聲,身體也因為這點笑意顫抖起來。那笑聲低沉又沙啞,不像是笑,反倒更像是嗚咽。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了那個女人,想起她衣著光鮮、面容秀麗的模樣,想起她用陌生又疏離的目光看著他,想起她把那疊錢擺在他面前時的神情……
笑聲又有了擴大的趨勢。
好在是真醉,沒一會兒倦意襲來,他就這麼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再醒來時是早上九點多,昨晚沒拉窗簾,刺眼的光線從外面射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用手遮住才慢慢地坐起身來。
腦子像是被沸水炸裂的器皿,他皺眉揉了揉太陽穴,然後起身往衛生間走。
經過鞋櫃旁時,他忽然留意到地上有一隻白色的信封,腳步一頓,彎腰撿了起來。
並不是第一次看見尤可意的字跡了,他還清楚地記得上一次看見她的留言是什麼時候,那是一個多月以前,她在那個雨夜無家可歸,他好心收留了她。第二天早上她也同樣留了字條給他,字跡工整秀逸,一如她的人一樣,乾乾淨淨,賞心悅目。
而這一次,紙條上只有短短兩行字。
好歹相識一場,不管前路還會不會有交集,這是我想送給你的禮物。
我等過你一次,和那一次一樣,不管你來不來,我都會等你。
他捏著那張字條,指尖有些顫抖。
就這麼怔了好一會兒,等到終於回過神來抬頭去看牆上的鐘時,他神情一滯,拿起大衣就要出門。然而衣服上濃濃的酒氣提醒了他什麼,他壓低聲音罵了句髒話,又衝進了衛生間。
***
摩托車一路咆哮著飛奔在馬路上,嚴傾帶著安全帽,眼神里像是有一團燃燒的烈焰。
他拿著那張音樂會門票,匆匆衝進了舞蹈教學樓的大門,可是一路風雨無阻地來到禮堂大門外時,卻又忽然停下了腳步,挪不動步子了。
他這一生天不怕地不怕,卻在今天忽然嚐到了什麼是害怕的滋味。
周圍來來去去的都是來參加音樂會或者聽音樂會的學生,幾乎所有與他擦肩而過的人都會側目看他,因為他一手抱著安全帽,一手捏著那張門票,一身肅靜的黑色大衣襯得他修長挺拔,而他面色嚴肅,似有些遲疑地站在那裡,眼神里是一片氤氳不清的沉鬱。
他看上去跟周遭的景緻格格不入,卻又像是自成一派的風景。
有幾個女生嘻嘻哈哈地走上來問他:「帥哥,聽音樂會呀?」
他側頭與她們對視一眼,沒有多餘的表情,眼神冷冷清清,不茍言笑。
女生們有些尷尬,想多說什麼,又礙於他看起來不是什麼好惹的人,於是又嘀嘀咕咕地走了。
後臺。
尤可意對著鏡子上妝,一筆一筆描著眉。
她平時很少化妝,哪怕要上臺跳舞,也就隨隨便便抹點東西就好。今天卻一反常態,每一步都化得精心又精緻。
對著鏡子看了很久,她聽見門外有人叫她:「下一個就到你了哦,可意!」
她提著裙子站起身來,轉身從容不迫地往前臺走去。
這是一場考試,是舞蹈學院所有學生都熟悉的舞臺。教授從這裡選拔參加各大比賽的舞者,學生們在這個臺上的表現如何也會影響到獎學金的分配。
往日的尤可意在意的永遠是如何將高難度動作做好,如何讓教授們看到她優美的身姿,如何得到最好的成績,如何用心沉浸在每一支舞裡。而今天,她走上了臺,目光一點一點從人群中掃過。
她在意的不再是以前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因為這支舞並不是考試,而是一份禮物。
——《勇敢者之舞》
很小的時候就聽媽媽說過,舞者之所以為舞者,是因為他們會用肢體表現情感。優秀的舞者不只是舞蹈技巧好,每個動作、神情,每次旋轉、跳躍都是他們表達情感、感染觀眾的武器。
尤可意忘記了周遭的一切,只是旋轉跳躍在偌大的舞臺之上。
大紅色的幕布,漆黑的禮堂,只有一束光線打在她身上。她穿著雪白的紗裙,閉眼等待每一個音樂點。
——如果舞蹈真的有那麼大的魔力,如果舞姿真的可以傳達人內心深處不為人知的情感,那麼嚴傾,此刻的你看得見我想對你說的話嗎?
她一次一次跳躍在舞臺之上,踮起腳尖,雙手努力地伸展,彷彿要觸控一些從前觸控不到的夢。
音樂終止的那一秒,她也定格在舞臺之上,然後緩緩睜眼。
這一刻,她越過黑壓壓的觀眾,目光靜止在大門外。
那裡,越過喧囂的人群,有一個沉默的男人安然而立,眼神複雜到可以淹沒周遭的一切。
十米,二十米,抑或三十米?
她並不清楚他們隔著多麼遙遠的距離,可是此刻,當視線相接,所有的介質所有的阻礙都不見了。
她看見那雙像黑夜一樣深幽寂靜的眼眸,聽見自己的呼吸與心跳一下一下響徹禮堂。
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而她卻再看見那個人轉身離去的背影時不顧一切地跳下了舞臺,連評委點評也不聽了,只是從觀眾中央的那條走道不顧一切地朝那個人飛奔而去。
直到氣喘吁吁地跑出了禮堂,她看見那個人正在沿著樓道往樓梯下面走。
「嚴傾!」她大聲叫出他的名字。
那個背影就這樣頓在了那裡。
尤可意一路跑到了他的面前,抬頭望進他的眼裡,忽然笑起來,氣息急促卻如釋重負地說:「謝謝你來了。」
嚴傾低頭看著她,看著她像是一隻小天鵝一樣挺拔美好地立在他面前,只覺得整顆心都緊縮起來,像是有人在用羽毛輕輕地撓。
很癢,甚至癢得令人想要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