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回來得匆忙,嚴傾是坐飛機回到c市的,並沒有開車,所以離開的時候出發去機場,也只能坐計程車。
他記起以前自己開著那輛藍色計程車的時候,因為不愛熱鬧,所以從來不會放cd或者收聽電臺,只有一個夜晚例外。
那個雨夜,窗外風雨交加,雨聲大得彷彿每一粒雨水都擲地有聲地砸在地上,給人一種幾乎要把水泥地砸出小坑來的錯覺。
而那個晚上,尤可意在車門外敲了敲窗:「師傅,走嗎?」
他鬼使神差地載了她,又鬼使神差地放起了歌來。
恍惚記得那首歌是一位已故的歌手唱的:
同是過路,同做過夢,本應是一對。
人在少年,夢中不覺,醒後要歸去。
三餐一宿,也共一雙,到底會是誰。
但凡未得到,但凡是過去,總是最登對。
很多年後才記起來,那首歌的名字叫做《似是故人來》。
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這又彷彿是一個難言的徵兆。
他想起自己回c市以前,副董詫異地看著他,幾乎是有些錯愕地問他:「你要放棄這個職位,去西南分部?」
所有知道這個訊息的人都以為他腦子進水了,放棄了帝都的大好職位不要,非要回什麼西南分部當銷售總監。
但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裡有淺淺淡淡的光在浮動。
他說:「有人在等我。」
計程車上的嚴傾側過頭去看著窗外熟悉中卻又帶著些許陌生的街景,低低地笑出了聲。
「有人在等我」——這就像是一個笑話。
就像是這座生他養他的城市,他曾以為它會永遠百無聊賴地坐在這裡看著生活在這的人掙扎求生又或是顛沛流離,可是如今它也變了,那些新修的公路大橋、園林建築,那些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商街旺鋪……都讓它離他記憶裡的那個城市越來越遠。
他想著既然都要走了,不如索性看個夠,於是叫計程車司機繞著一環路多轉轉。
司機是個喜歡熱鬧的人,車裡的電臺音量被他調得震耳欲聾,嚴傾本想讓他把聲音調小一點,但還沒開口時,就聽見電臺裡傳出一陣熟悉的音樂。
那曲子悠揚婉轉,於柔緩中帶著些許韌勁,雖是芭蕾舞曲,卻一如歌名那樣帶著特有的剛柔並濟——《勇敢者之舞》
主持人的聲音出現在半首曲子之後,悅耳動聽。
「大家好,歡迎回到《午後時光》,我是蕭蕭。眾所周知,音樂與舞蹈是藝術的兩個不可分割的領域,相信喜歡音樂的聽眾朋友們也不會抗拒在聽覺的基礎上再多幾分視覺享受。而今天我們請到了本市著名的青年舞蹈家,尤可意小姐,歡迎她。」
短短幾秒的激昂音樂響起,嚴傾卻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僵在後座上。
像是天意,又像是不可抗拒的引力。就連即將永遠離開這個城市的這一刻,也像是奇蹟般收聽到了有她出現的節目。
主持人用動聽的聲音細數著這位青年舞蹈家在各大國際比賽中獲得的殊榮,然後介紹著她在國內出席過的音樂舞蹈盛典。這一刻的嚴傾除了心頭的苦澀之外,又多出了驕傲與欣慰。
他想,當初信裡的三個願望都在她身上實現了——家庭、學業與事業,無一不圓滿。她如今已成為天之驕女,成為眾人欣羨的舞蹈家,他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他側過頭去看著這座城市,耳邊緩緩傳來尤可意的聲音:「大家好,我是尤可意,很高興能在《午後時光》和你們見面。」
然後便是名人訪談。
主持人問了很多問題,比如她過去練舞辛不辛苦,從多大開始學習芭蕾,有沒有遇到過挫折,最讓她想要放棄跳舞的一件事是什麼,又是什麼讓她重拾信心繼續跳舞……
「最想要放棄跳舞啊……」尤可意在這個問題上微微停頓了片刻。
主持人俏皮地說:「不可以有所隱瞞哦!觀眾朋友們都在仔細聽,這個節目的宗旨就是實話實說。」
尤可意輕輕笑起來,片刻後誠實地說:「讓我最想要放棄跳舞的一件事,是一個人的離開。」
主持人的好奇心被吊起來了,一邊笑一邊說:「聽起來應該是個浪漫的愛情故事,能詳細說說嗎?」
嚴傾一動不動地坐在後座,心跳都靜止了。
他聽見尤可意回答說:「我曾經有一個很喜歡的人,為了和他在一起,還做過很多現在看起來甚至有點離經叛道的荒唐事。那時候兩個人在一起過得其實很辛苦,可是不管再辛苦,我也還是在跳舞,跑到了一個偏遠小鎮上當舞蹈老師。」
她說:「雖然那段日子從物質條件上來說,應該是我這輩子過得最苦的一段日子,但也是最開心最難忘的。所以後來他離開的時候,我有半個月的時間都待在家裡足不出戶,不想繼續讀書了,不想吃飯睡覺了,不想做任何事情,包括跳舞。」
他的腦子裡不由自主浮現出了很多畫面,那個執拗的姑娘素來如此,一旦對什麼事情上了心,就好像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他走以後,她大概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了吧?不吃飯,不睡覺,什麼事情都不做,就像是了無生氣的木頭人一樣坐在沙發上,面上的神情寂寥到讓他光是想起來就覺得幾乎要窒息。
嚴傾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成拳,心痛的時候就好像渾身的血管都會緊縮,於是那種又癢又痛的感覺就會沿著血液流遍全身。
主持人問道:「那是什麼又讓你重拾舞蹈了呢?」
電臺裡的那個年輕女人笑了起來,「還是那個人。」
「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