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增壽點了點頭,他和朱棣不用客氣,而且他也想知道這麼晚了,皇上找朱棣是為何事。
朱棣說罷,匆匆換了件衣服,然後隨著宮裡的公公向著皇宮而去。
夜裡,西安門外大街上寂靜無聲,只有朱棣一行人的腳步響著,朱棣腦海中想著朱元璋找他何事,想著想著心跳砰砰的快速跳動了起來。
他莫名的想起立儲的事情。
他想要壓抑住這個想法,試圖用他多年的歷練來做到不動如山,可在這個節骨眼,皇上大晚上召見皇子,如何能不讓他多想。
一行人,慢慢進了皇宮。
路過小巷時,四周黑暗下來,朱棣忍不住咧著嘴無聲的笑了起來,笑的故意扯動臉皮,想要在這個無人可知的角落裡,儘快的把那些壓抑不住的喜悅釋放出去。
等一行人到了燈火通明處,朱棣臉上已經如往日一般淡然平靜。
公公一路把朱棣領到了朱元璋的書房處,等到通報過後,朱棣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當他看到蔣瓛在時,朱棣的心就已經沉了下去。
此番應當不是立儲。
朱棣心中說不出的失落,可也儘量面上不漏痕跡。
「皇四子燕王朱棣,拜見父皇。」
「起來吧。」朱元璋的聲音有些蒼老,可迴盪在這個書房裡,落在朱棣的耳中卻帶著無上的威嚴。
朱元璋眼眸稍微一動,看向蔣瓛:「把東西給燕王看看。」
「是。」蔣瓛說完,俯著半身走到朱棣身邊,把手中一直捧著的東西交給了朱棣,朱棣疑惑的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微微的點了點頭。
可能是朱元璋確實老了,再加上這些日子朱標逝世導致他心力交瘁,所以一舉一動顯得都比較輕微。
朱棣低頭看了起來。
只一眼,朱棣眉毛就忍不住的跳動,這裡面的東西竟然是靖寧侯葉升的罪證,從他們在北平時查蒙駒時查到的內容,到後來移交給錦衣衛,錦衣衛暗中查到的證據,全部羅列在冊。
可為什麼現在拿出來?
朱棣是朱元璋的兒子,自小聽著朱元璋的事蹟長大,自認為比較瞭解朱元璋,若是朱元璋想要殺葉升,在去年就已經殺了。
那麼現在…
朱棣頓時便想明白,朱元璋這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啊,若不是為了藍玉,朱元璋肯定不會和葉升太過計較。
朱標喪事剛剛辦理結束,就要清洗朱標手下最為倚重的軍方大將,是為了誰鋪路?朱允炆?朱允熥?
亦或者為何叫自己過來?難道是給自己鋪路?
「不要多想。」
朱元璋蒼老的聲音響起,卻彷彿一柄巨錘,一下子把朱棣的那些小心思錘的灰飛煙滅,「叫你來,只是因為此事是從你們北平查起的,自然要由你們北平指出來。」
「是。」朱棣俯身道。
但同一時刻,朱棣的腦海也瘋狂的轉動了起來。
朱元璋彷彿知道朱棣的心思一般,冷哼一聲道:「怎麼?藍玉雖為常勝將軍,但我的兒子難不成還懼他不成?連他的一個姻親都不敢處置?」
朱棣噗通的再次跪下:「父皇冤枉,只要能為父皇分憂,兒臣絕無二話。」
「嗯。」
朱元璋輕輕的嗯了一聲,聲音不顯親近,卻讓朱棣心中一鬆,然後朱棣就聽到朱元璋接下來的話。
「那你推薦個人,帶兵直接把葉升捉拿下獄,押回京城。」
朱棣心中有些苦澀,他知道朱元璋這是打定主意讓他對上藍玉了。
這確實也是朱元璋的計劃,藍玉大勝而歸,不管怎麼樣,他若是直接動藍玉,都會顯得他的吃相難看,更是會刺激到其他的將領,但是他若拿下葉升,從葉升身上下手,再羅織藍玉罪名,最後拿下藍玉,這樣才不會顯得突兀。
這個辦法就像是溫水煮青蛙,不會一下子逼的太緊。
但是這樣一來,他需要時間,在他沒有準備好雷霆之勢拿下藍玉前,還需儘量不能讓藍玉察覺,所以要造成是朱棣拿下他姻親的假象。
而藍玉和朱棣向來不合,總能麻痺幾分藍玉。
當然還有一個理由,那就是在這種關鍵時刻,朱元璋已經不信任任何外人了,他只信任自己的兒子。
朱棣知道他別無選擇,他有朱元璋授意後,也不怕藍玉,所以他開口道:「兒臣可去信北平,兒臣麾下千戶火真可擔此任。」
「火真?」
朱元璋搖了搖頭:「他身份不夠。」
身份?
這還需要身份?
朱棣腦海急速運轉,他本就是一個極為聰慧的人,很快也就想明白了,他不由得感到佩服朱元璋,甚至內心中泛起一陣陣恐慌。
朱元璋佈局從來不會遺漏,若是殺葉升,或者殺了藍玉後,惹出了軍方大亂,怎麼辦?現在誰去捉拿的葉升,很可能就會被推出來當做替罪羊,或者說哪怕為了平息眾怒也會被推出來斬掉。
雖然朱元璋一般不會讓軍方大亂,即便亂也不怕,可是朱元璋的佈局中不能沒有替罪羊。
就像以前的錦衣衛,胡惟庸案後被推出去的毛驤。
可這次錦衣衛不好辦這件事,替罪羊變成了他朱棣的人,不,也許殺了藍玉後,現在的錦衣衛指揮使蔣瓛也要陪著死。
朱元璋的聲音幽幽的響起:「我記得你之前上奏,想要招甄武為郡馬?我看這個叫甄武的就可以,等他辦完事,我封他為宗人府儀賓,準了你的意。」
朱棣聽到甄武的名字,一臉震驚的抬頭,可下一刻,他就開始連連磕頭,不敢多說一句話。
「怎麼?你還有何話要說。」朱元璋的語氣都冷厲了下來。
朱棣抬頭看了一眼一旁的蔣瓛,然後就再次磕頭。
朱元璋皺眉讓蔣瓛退了下去,等到房間只剩下朱家父子兩人後,朱棣才情深義重略帶哽咽的說道:「求父皇開恩啊,兒臣從小看著玉英長大,實不願玉英遭受此累,求父皇開恩,兒臣願親自帶人捉回葉升。」
「混賬,如此兒女情長,你可還有一點藩王的樣子。」朱元璋大怒斥責。
可朱棣只是磕頭不語。
朱元璋看著看著,不知道是不是夜深,精神有些困頓,恍惚間他彷彿看到朱標跪在哪裡連連求情。
良久。
朱元璋嘆了口氣:「行了,等甄武捉回葉升,我便讓他回北平,不會讓他過多牽扯此事。」
「謝父皇開恩。」朱棣連連謝恩。
朱元璋稍微抬了抬手,制止了朱棣的話,接著道:「讓那個甄武也進宮一趟,把事情交代給他。」
夜晚風聲幽幽,在偌大的皇宮裡,像極了無孔不入的陰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