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來雖說他已經釋懷很多,可心底深處仍舊有些不甘,只是他心中明白朱棣和甄武的考慮,大姐嫁給甄武后,若他再娶甄家女,反倒把甄家架在了火上,天下人,護衛軍眾人又該如何看待甄家,總歸有些捧殺的感覺。
更何況韋家是中護衛老人,一直忠心耿耿,朱棣和徐妙雲早就商議確定好的,更與韋家透過口風,如今怎能只因為他不願,而讓韋家心寒,他是皇家子弟,他有責任娶朱棣給他安排的女子。
他堂堂一個男子,亦不能為了一個女子而讓朱棣失望,只是心裡真的有些疼痛。
朱高煦眼神飄忽,不與甄武對視,想要就此錯身而過。
可沒想到,甄武主動喊了他一聲。
下一刻,只聽甄武說道:「你大姐有喜了。」
「真的?」
朱高煦臉上瞬間綻放出一絲驚喜,朱玉英常回王府,他也曉得朱玉英有這個心病,如今聽聞朱玉英有喜,心中忍不住替朱玉英歡喜,不過笑著笑著,朱高煦覺得這麼開心,不符合他這一年來對甄武冷淡的作風,臉色漲紅的又把笑意憋了回去。
他朱高煦才不是沒出息的人,人設立的住。
甄武無奈的搖了搖,沒管朱高煦這幅心裡活動,話鋒一轉道:「我聽說你前日把你身邊一個將校打了一頓?」
「咋了?」朱高煦囂張的一昂頭:「父王罰了我,你還要說教我幾句?」
甄武皺眉,以往朱高煦在右衛時,可沒這麼肆意,甄武不由得有些埋怨中護衛:「丘福和韋度就不攔著你?回頭我倒要和他們聊聊去,身邊人也任由你這麼打,還指望日後旁人為你拼命。」
朱高煦本想硬槓甄武幾句,可看著甄武好像還和以往一模一樣的為他著想,最終還是把話憋了回去,小聲嘟囔了句:「誰人和你一樣,不把我郡王當回事,說的好像誰都敢攔我似的。」
甄武沒聽到,也不在意朱高煦嘟囔什麼:「得,先不與你多聊了,回頭去中衛營瞧瞧再說。」說罷,甄武就打算離去,可突然想到一事,停下腳步,笑著又衝朱高煦道:「對了,你這個做二舅的,記得給你大外甥備點好東西。」
說起這個,甄武臉上笑意更濃:「到時候,記得來家裡喝酒,說起來咱哥倆也好長時間沒喝了。」
朱高煦一時間有些意動,他和甄武感情本來就好,當初只是因為五妹嫁人,他心裡彆著一股勁,加上看到甄武就想到五妹,便不想見甄武,可這般疏遠不代表倆人感情就淡了,所以自然也想和甄武好好聚聚,重溫一下以往。
他猶豫了一會兒,剛決定要應下,可隨後想到一人,臉色又寒了起來:「你那五妹夫到時候也去?」
額。
甄武有點愣了,也不知道這事咋在朱高煦心中過不去了,隨後,想了下道:「老三張羅著他們,咱們幾個聚咱們的。」
朱高煦臉色緩和了些,不過仍舊傲嬌道:「行吧,到時候我瞧瞧,若是有時間就去湊湊熱鬧。」
甄武點頭,隨後兩人錯身而過,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
而與此同時,應天府。
朱元璋自從得到三兒子逝世的訊息後,身體便開始不對勁起來,常常臥床不起,每日最多起床走上那麼幾步。
晉王朱棡,也是他看重的兒子,朱元璋沒想到又又又一次白髮人送黑髮人。
從朱元璋小時喪父起,他的親緣好像就一直很淡薄,偏生他還是一個特別重視親情人。
他把每個孩子都封了王,每年給他們衣食無憂的財糧布匹,又精心給每個孩子選了三支親王護衛軍護衛安全,更是耗費心血教育孩子,不想孩子成了廢物,又擔心後世子孫,編錄了《祖訓錄》,可沒想到,年長的幾個孩子,竟然一個個的先他而去,而年長的幾個孩子,還是他澆注最多心血的,這接連串的打擊,朱元璋都不曉得他是怎麼撐過來的。
如今,他的身體情況,讓他清楚的知道,他所剩時日也不多了。
這日,他撐著起身,在親侍的攙扶下,慢慢的走到殿外,他看著這朝氣蓬勃的天地,看了良久,突然笑了。
他小聲又滿足的說著:「用我身心骨血滋養這天地,使其安泰祥和,便是操勞至死,便是罵聲滔天,便是罪孽深重,亦使我心滿意足啊。」
朱元璋得意的問身邊親侍:「如此天下,較蒙元時如何?」
親侍剛欲回答。
朱元璋便攔住了,自問自答道:「咱比你曉得,咱是一點一點走過來的,這天下更是咱從無到有收拾出來的。」
當年天下有多亂,底層漢民有多難,沒有人比朱元璋更清楚。
朱元璋眼神彷彿回到了幾十年前,回到了那個先旱災,再蝗災,又至瘟疫的年景,那一年一片一片的活人死掉,逃荒的人一窩一窩的求命,短短半個月,他家裡父親,母親以及大哥便先後死去,生生餓死,連下葬都沒有地方。
而城中官家和富戶依舊在醉生夢死,逍遙度日。
無一人管這天下落難百姓。
起初他也沒想管,他只想活下去。
可這世道逼著你去為惡,逼著你去拼,去搏,既然如此,那他就隨了這世道的意,他來,他搶,他爭,他來為這天下落難百姓,搏個朗朗乾坤,他來為這天下落難百姓,斬盡貪贓枉法,仗勢欺人的官。
他讓這天下百姓,有地方可鳴不平,有希望可熬苦日。
朱元璋做到了,他把大明朝帶來了。
驅除韃虜,恢復中華。
簡簡單單可以讓人熱淚盈眶的八個字,代表著漢民不再低人一等,不再仰望他人,可以堂堂正正的站起來。
風輕輕吹過,彷彿帶著朱元璋一生的功過。
朱元璋幽幽嘆息,不曾後悔,不曾遺憾。
只是可惜朱標早死,沒給大明留下一個最好的新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