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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這世界總有人在發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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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這個權勢,只是依賴於朱棣的應許。

他們一行人快馬趕到濟陽縣,此刻的濟陽縣已經被朱能的先鋒光顧過,縣裡的主事之人要麼降了朱棣,要麼已經向南方逃去,根本沒有人敢阻攔紀綱一行燕軍。

紀綱找到王省的家裡,一揮手,讓士卒衝入了王省家中,試圖乾淨利索的綁了去見朱棣,可沒想到還沒過去多久,士卒們竟全部灰溜溜的被罵了出來。

一名士卒抱拳對著紀綱苦澀道:「那老傢伙罵人忒狠,又擺明了不配合,我們雖想動粗,可卻怕傷了那個老傢伙,到時候到了殿下面前反受責罵,紀兄弟你看現下咱們如何是好?」

這名士卒的話,其實就想要紀綱一句他承擔全部後果的承諾。

但是紀綱也不傻,他大概清楚朱棣見王省的目的,也不願意好好的一趟差事,最後一點好不落。

他想了想後道:「這樣,你們隨我進去,我去勸勸他。」

隨後,紀綱翻身下馬,帶著軍卒再次氣勢洶洶的闖進了王省的家中。

王省家中僅有的幾個下人皆自手持棍棒,對紀綱等人怒目相視,不過紀綱等人毫不在意,甚至氣勢上反壓著那些下人連連後退。

但當紀綱在中堂見到穩坐如山的王省時,身上的氣勢卻莫名的一滯。

王省雖花白著鬍子,可坐在高椅上一晃不晃,甚著雙眼炯炯有神,宛若朗朗清明的星辰,這導致從他身上散發的氣勢毫不低於紀綱等人,不僅如此,氣勢中好似還比紀綱等人多了一絲萬邪不侵的剛正感。

這麼一番正義的模樣,能把士卒們罵的灰溜溜,一點也不讓人覺得稀奇。

紀綱看著面前這位能做高官,卻不做高官,只願教人讀書,又勸人讀書的人,心中也升起一抹羞愧,他抿了抿嘴,下一刻把心中的那絲羞愧狠心的拋之腦後,然後衝著王省行了一個晚輩禮。

「學生紀綱見過王教諭。」

王省神色略顯出一絲驚疑:「讀書人?」

紀綱沒有回答,可他的神情卻也表達出了他是讀書人的意思。

王省嘴角跳了跳,好為人師的他想要開口說教兩句,可他想到他如今的狀況,又想到面前的紀綱也不是他的學生,張了幾番嘴,最終把說教的言辭憋了回去,化成了一句:「所來何事?」

「燕王殿下想要見一見王教諭,還請王教諭一行。」紀綱說道。

王省在紀綱身上打量了兩眼,他沒有不屑,只是眼中的失望之色越發濃郁,這讓紀綱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怒火,這種失望的眼神自小到大他見的太多了,相對來說他寧願王省破口大罵他一通。

可王省並沒有出惡語,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你的老師失職了。」

這話讓紀綱一下子偷偷的捏緊了拳。

從小到大,他的老師們,哪有一個會自責?!反倒恨不得讓天下人都知道他紀綱朽木不可雕,以免他紀綱影響到了他們的教學水準。

但無所謂了。

他紀綱即便是顆野草,也會瘋狂的蔓延,長出鮮麗的花朵。

紀綱深吸了一口氣,有些敬佩的開口道:「以往聽高賢寧說過,其師高風亮節,向來以身作則,如今一見,王教諭果然傳聞不虛。」

「你認識高賢寧?」王省再次有些吃驚。

高賢寧是他有數的幾個得意門生。

紀綱點頭:「曾有幸在濟南與賢寧兄弟做過同窗,雖然我後來被逐出學堂,但至今與賢寧兄弟有書信來往,他是紀綱為數不多的幾個好友之一,我亦看中和他的友情,甚至高過我的生命。」

說道這裡,紀綱頓了一下勸說道:「所以,還請王教諭看在賢寧之面,隨我一行,等見了燕王殿下後,不管什麼結果,我紀綱對天發誓,定捨命保證不會讓賢寧的老師出事,也請王教諭不要為難學生。」

他想通過高賢寧這個雙方都熟悉的人,來達到他的目的。

而且在他的意識中,王省去見朱棣,並不會有什麼危險,朱棣心胸沒有小到和一個讀書人計較的地步。

最多惹的朱棣怒斥一頓而已。

這般,王省有什麼去不得的呢?

但是他卻不知道,對於王省來說,在這種時局下,哪怕他只是去見一見朱棣,依舊是生命不可承受之汙點。

王省輕呵了一聲,看向紀綱,他一生教學,自認眼睛毒辣,所以也能看出紀綱神色中帶著的堅定,不出意外的話,今日紀綱是必定要帶他去見朱棣的。

隨後,王省又看了看他身後的依舊帶著血腥氣息的軍卒,然後,他仰頭閉上了眼睛,不知道想了一會兒什麼,過了良久,最後他才睜開眼,淡淡說道:「我一生教學,未曾為難過一個學生,今日亦不想讓你難做,這樣吧,你讓我召集學生,讓我再給學生上一堂課,咱們再言其他如何?」

紀綱神色一喜,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說通了王省,隨即點頭同意。

王省教書的地方叫做明倫堂,他親自敲響學堂前的鼓聲,濟陽縣他的學生聽聞後,一個個不懼危險的向著明倫堂跑去。

等到所有學生聚集起來後,王省把軍卒們驅出門外,他眼光在學生的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紀綱身上。

他笑道:「老朽學生在這般情形下,聞鼓皆至,足以讓老朽自豪。」

紀綱看到這一幕也頗有感觸,俯身表示佩服。

不過此刻王省卻沒再搭理紀綱,已經面對學生站好,說起了話來,他語氣帶著一些傷感問道:「大家可知此處為何喚作明倫堂?」

學生們七嘴八舌回答。

「因為先生要讓我們明白倫理綱常。」

王省點頭:「不錯,天地有序,萬物有秩,明白倫理綱常行事才有準則,可現在燕王興兵甲為禍,無視君臣骨肉之情,不管河北各地百姓兵禍滔滔,而當今皇上也不講叔侄之情,大興兵甲討伐,更兼德州,河間各地城池臣屬又望燕而降,無為君報國之念,這天下哪還有本該有的模樣,君臣之義又都跑到了哪裡?」

說著說著,王省雙眼流淌出了傷感的眼淚,他彷彿對這個世間的人們都失望透了。

學生們有些還小,雖不太明白王省為什麼傷心,但是看著老師哭的這麼可憐,一時間也都哭了起來。

王省努力壓了壓眼淚,再次環顧眾位學生,接著道:「今日老師喚你們過來,就是怕你們被這個世間所影響改變,老師怕你們以後也變成了不顧倫理綱常之人,所以,老師今天用命,來幫你們豎一豎,書生心中的忠義之氣。」

這話一落,紀綱心中便覺不好。

可他根本來不及阻止,王省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頭撞在了學堂裡的柱子上。

鮮血隨著王省額頭蔓延而出,凝結出他對未來的一片厚望。

紀綱心中震動,可下一刻心中突然大叫不好,王省這麼一死,他的差事怎麼辦?朱棣又該怎麼看他?!

……

而與此同時,即墨縣主簿周岐鳳的妻子王靜,驀然從病床上驚坐而起,周岐鳳見狀連忙過去關懷。

「怎麼了?是不是又做噩夢了,你也不要太擔心,燕軍雖說攻破了德州,但是岳丈也不見得會出什麼意外,你瞧你自個嚇的自個,都嚇的躺倒病床上了,怎還不肯稍稍寬心,再者說岳丈總歸是一代大儒,宣告在外,燕王定然不會要了岳丈的性命的。」

王靜搖頭捂嘴,雙眼的眼淚已經洶湧而出,片刻間已經沾滿她整個手掌。

身為女兒,怎會不知父親的性子。

她哽咽開口道:「夫君,咱們再派幾個人去濟陽打探吧,我怕父親已經遭遇了不測,我想要再派些人過去。」

「好好好,你別擔心,我這就再派些人過去,到時候把岳丈請回來,在咱家多住些日子。」

王靜彷彿一個無助的人,緊緊握著自家夫君的衣袖不肯鬆手。

幾日後。

當王靜等到從濟陽回來的人馬時,車上除了原班人馬,便只多了一具屍身。

王省的屍身。

作為女兒的王靜頓時嚎啕大哭起來。

她早就猜到了這個結局。

對於她來說,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知道了結局,卻改變不了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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