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亦川沒發覺,明明上門找她算賬的時候還一肚子氣,簡直咬牙切齒,覺得這基地的一切都叫人看不順眼。可沿著林蔭道回宿舍時,心境突然就跟盤古開天闢地似的,完全明朗起來。
這雪很漂亮啊,紛紛揚揚像鵝毛。
遠處的長白山可真好看,比富士山也沒差哪兒去。
這林蔭道也鋪得別具匠心啊,夏天遮蔭,冬天擋雪……植物果然是人類的好朋友,淨化空氣,遮風擋雨。
一邊感慨,他一邊停下腳步,摸摸路邊的老樹,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雖然剛才踹的那一棵並非眼前這一棵,但他還是心虛地咳嗽一聲,嘀咕了一句:「下次再也不朝你撒氣了。」
話說完,又一頓,「操,我跟樹道什麼歉呢,被她氣得腦子都壞掉了!」
程亦川大步流星往宿舍走,走到一半又莫名其妙地想,對啊,他不是在生氣嗎?怎麼這會兒……完全沒有生氣的狀態了?!
這隊裡全都是壞心眼子,該生的氣還是要生的。
他走了幾步,又默默補充一句,當然,凡事不能以偏概全,壞心眼子遍地都是,但也有那麼幾個好人。
比如說,宋詩意這個人——他撇撇嘴角——人是彆扭了點,老戴著面具假笑,不肯拿真心示人,可心腸還是不壞的。
唔,大概,比不壞還要好一些。
薛同和陳曉春也不錯。
那個叫郝佳的挺友好的,就是思想有點汙穢。
他一路天馬行空地琢磨著,終於到了宿舍。刷卡進門時,魏光嚴已經躺床上了,屋裡燈還亮著。
在程亦川眼裡,這人和盧金元都是一丘之貉,穿一條褲衩的。今天的事情說不定就是他和盧金元商量好了的,他們不是在一桌吃飯嗎?
呵,睡得還挺香,看來是良心被狗吃了,一點也不覺得愧疚。
他瞥了魏光嚴一眼,把外套一脫,拿出換洗衣物進衛生間洗澡。
床上的人聽見關門聲,動了動,飛快地回頭看了眼程亦川的書桌……那傢伙沒看見。
是不是放得太不顯眼了?
魏光嚴遲疑著,躡手躡腳爬起來,走到程亦川的書桌前,把那隻白色塑膠袋從一堆書後拎了出來,放在了一眼能看見的地方。
這下應該行了。
他潛回床上,繼續閉眼裝睡。
十分鐘後,穿著背心褲衩的程亦川從衛生間出來,一邊擦頭髮,一邊在椅子上坐下來。下一秒,忽然發現桌上多了一團白花花的東西,疑惑地伸手去撥。
白色塑膠袋裡裝了點奇怪的東西:雲南白藥,紅黴素軟膏,口罩,還有……
女士晶瑩潤彩唇膏???
什麼玩意兒?
程亦川莫名其妙看著這堆東西,心頭一動,猛地回頭,正好與暗中觀察的魏光嚴四目相對。
魏光嚴嚇一大跳,下意識把眼閉上,兩秒鐘後,又回過神來,唰的一下睜眼。
操,都被逮了個正著,閉眼還有什麼用!
搶在程亦川開口之前,他冷冰冰地說:「樓底下碰見女隊的人,披頭散髮的看不清是誰,把東西塞我手裡就跑了,說是讓我轉交給你。」
程亦川沒說話,神情古怪地盯著他。
魏光嚴心虛,猛地一翻身,拿背對著他:「才來隊裡幾天,就有紅顏知己上趕著給你送藥了。你還是別辜負人家的一番好意,該抹就抹吧。」
最怕空氣突然的安靜。
宿舍裡,一時之間誰也沒說話,魏光嚴面朝牆,在心裡把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
要你當好人!要你多管閒事!你他媽吃飽了撐的,人是盧金元打的,又不是你,你當什麼活雷鋒?何況那堆狗屁玩意兒居然要他媽一百塊,一百塊可以吃多少頓飯了?
而另一邊,程亦川看看魏光嚴,又看看塑膠袋裡那堆東西,最後啪的一聲,把袋子扔桌上了。
他不是傻子,魏光嚴的話漏洞百出。哪來什麼紅顏知己?根本就是他自己心虛,才來做這亡羊補牢的事。
怎麼,這是和盧金元合計過了,剛正面行不通了,打算來個迂迴戰術,誘他放下戒心,徐徐圖之?
程亦川冷著臉,繼續擦頭髮。
不管他們搞什麼鬼,他都以不變應萬變。
魏光嚴聽見那一聲動靜,頓了頓,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粗聲粗氣地問:「那藥……你不抹?」
「不抹。」
「好歹是別人的一片心意,你抹一下會死?」
「我浪費也是浪費別人的心意,你這麼緊張幹什麼?」程亦川瞥他一眼。
魏光嚴說不出話來,憋了半天,想出個蹩腳的理由:「你以為我關心你?人家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一定看著你抹。我不過是怕受人所託,辜負別人罷了!」
「是嗎?」程亦川笑了兩聲,淡淡地說,「這種紅顏知己,智商太低,辜負了也好。我不過受了點皮肉傷,又沒傷筋動骨,買雲南白藥幹什麼?紅黴素軟膏是拿來治皮膚病的,你看我是長膿包了還是怎麼的?」
「……」魏光嚴氣絕,反問一句,「不是還有隻唇膏嗎?」
「唇膏?」程亦川再笑,「男人用唇膏幹什麼?」
「保護嘴唇,不行啊?」
「行啊,怎麼不行?」他翹著二郎腿,眯眼看著依然背對他的魏光嚴,「看樣子你是要用唇膏的人,反正我是不用的,不如這唇膏我就轉贈給你好了。」
說著,他從袋子裡找出唇膏,朝魏光嚴床上一拋。
運動員身手靈活,靶子極準,這一扔,恰好扔在魏光嚴面前。魏光嚴咬牙切齒地拿起來,噌的一下坐起身,「你不要的東西,誰他媽稀罕啊?你當我乞丐嗎?」
程亦川下巴一努:「你仔細看看呢。」
魏光嚴低頭,定睛一看,終於看清了唇膏包裝上的字樣,女士二字,尤為明顯。再往下看,一行小字標註:陽光珊瑚色。
「………………」
鬼知道他當時衝進藥店胡亂拿了一氣什麼鬼。
程亦川淡淡地說:「不僅是女士用品,還他媽有顏色。怎麼,我看起來像有異裝癖?」
魏光嚴面上一陣青一陣紅的:「關我什麼事?又不是我送的!」
他把那唇膏往程亦川桌上一扔,翻身躺下,這回再也不扭頭了。
好心當成驢肝肺,呸!
他再也不管那小子死活了!
而程亦川冷眼看著他的背影,心頭冷笑,這傢伙想羞辱他?沒門兒。
週五的早晨,天晴雪霽,晴空萬里。
紅日高升,照得一地敞亮,長白山脈在雲端熠熠生輝。
國家高山滑雪集訓隊的升旗儀式又開始了。